香港大学席宁:机器人要学物理世界,光靠数据还不够
中国电子学会机器人分会主任委员、香港大学机器人与自动化讲座教授及系主任、新兴技术研究所所长席宁。图片由AI生成
8月19日,世界机器人大会在北京开幕。同一天,宇树科技正式登陆科创板。
上市后的前三个交易日里,宇树经历了从首日大涨到连续回调,也成为这一轮人形机器人热潮在资本市场上的一个缩影。
中国电子学会机器人分会主任委员、香港大学机器人与自动化讲座教授及系主任、新兴技术研究所所长席宁对此表示:“新生事物出现时,市场往往会给予很高预期。随着参与者增多,预期会被不断推高,而在高位之后出现调整和回落,也是自然现象”。
在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上,王兴兴也给持续升温的人形机器人热潮“降了降温”。他坦言,目前人形机器人虽然已经能够完成一些简单装配任务,但整体效率仍低于人类;一旦任务发生变化,往往还需要重新训练,泛化能力不足仍是全球行业共同面对的最大瓶颈之一。
这也是具身智能行业所探讨的核心问题之一:机器人到底要怎样才能真正“学会干活”?
虽然在过去几年,机器人在运动能力和单点任务上进步很快,但真正进入复杂场景、稳定完成不同任务,仍然是行业正在攻克的难题。
围绕机器人智能,行业正在探索不同的技术路径。其中,数据的重要性被反复讨论,但数据从哪里来、需要多少、什么样的数据真正有效,以及数据驱动本身能走多远,依然没有统一答案。
目前,从VLM、VLA到世界模型,具身智能领域仍在探索不同的模型架构和技术路径。席宁认为,行业仍处在“百花齐放”的阶段。不同团队都在尝试各自的方法,哪条路线真正有效,还要经过实践检验;在路线收敛之前,新的思路和方法还会不断出现。
至于今天已经发布的各种机器人模型是否真正学到了物理规律,他的判断是,“当下还没有技术路线能真正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相比于押注某一条确定的技术路线,席宁更强调不同方法之间的结合。“数据是一种知识来源,动力学、运动学等对物理规律的提炼同样也是知识,机器人智能接下来可能还需要把这些能力进一步融合起来。”席宁说。
在更大的产业竞争层面,目前,中美机器人正在走出不同路径。席宁认为,两边的阶段性技术目标其实很接近,差别更多来自各自的产业基础、研发历史和优势,因此技术路线和发展的先后顺序会有所不同。

以下为席宁和腾讯科技的交流实录精选版:
01
热潮之后,谁能留下来
问:宇树上市之后,资本市场出现了比较明显的波动。你怎么看当前国内的机器人产业,行业是否存在泡沫?
席宁:机器人,包括宇树这样的企业,都是新生事物。所有新生事物在成长过程中出现一定的泡沫,是很自然的。股价出现上下浮动也很正常,我觉得不必过度解读这些事情。但机器人这项技术肯定代表了未来。
问:你怎么看目前资本市场对人形机器人的预期?现在的预期是过高,还是市场仍然低估了这个行业?
席宁:我不是做投资的,所以很难从投资角度判断到底是高估还是低估。所有新生事物出现的时候,人们都会有很高的期望,这是必然的。当很多人参与进来、形成很高期望的时候,预期就会水涨船高。这是一种自然现象。当预期高到一定程度,也会出现调整和回落。
问:现在具身智能创业公司非常多,行业也开始从技术研发走向场景应用,但不少企业进入的场景比较相似,推出的人形机器人产品也有一些同质化的现象。这种同质化会不会加速行业洗牌?未来真正拉开企业差距的核心因素会是什么?
席宁:一个技术或者一个新的系统,最终的检验就是能不能落地应用。如果能够成功应用,就会带来更多机会,也能够继续发展。如果不能成功应用,肯定会被淘汰,这也是一个必然的现象。
问:目前机器人行业还有哪些标准需要进一步统一?建立标准对于行业发展意味着什么?
席宁:我认为,标准的制定通常是在技术和行业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当越来越多人参与进来的时候,就需要有一些共同的标准,方便大家共同合作、共同研发。
机器人,特别是人形机器人,早期参与的公司和研究者比较少,是一个比较小众的领域。现在越来越多人参与进来,标准就变得越来越重要。
人形机器人已经逐渐进入到这样的阶段。比如通信方面,就需要建立一些标准,方便大家相互交流、相互合作,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02
中美机器人,开始走两条不同的路
问:你之前提到,中国机器人虽然起步相对较晚,但在基础理论和方法层面,中美之间现在更多体现为“量的差距”,同时中国在供应链上还具有一定优势。到了今年,怎么看中美人形机器人各自所处的发展阶段?这种“量的差距”有没有发生新的变化?
席宁:从技术发展的历程来看,大家走过的历程都差不多。路径可能不一样,但是阶段性的目标基本都是一致的。特别是在今天信息广泛交流的情况下,我觉得大家的目标、技术目标都有可能非常接近,包括各个阶段的里程碑也很相近。
主要区别可能在于技术路线以及发展的先后顺序。每个国家会根据自己的特点,以及过去研发和产业发展的历史,形成不同的优势,所以选择不同的发展路径是完全合理的。
问:行业普遍认为,中国人形机器人的优势更多集中在产业链和供应链。未来中国人形机器人会不会像新能源汽车行业一样,先依靠制造和供应链把成本降下来,再进一步推动整个行业的技术进步?
席宁:机器人和汽车的发展有一些相近的地方。机器人也是一种机器、一个系统,所以会有所有系统发展的一些共同规律。
机器人本身也有自己的特点。首先,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需要完成动作。而且机器人未来的很多任务,需要和人高度合作、高度融合。这些都会成为机器人应用中的新挑战。
其他机器可能没有这些特点。所以,在解决这些问题、满足这些要求的时候,机器人会出现一些新的需求和新的要求。
03
路线再多,最后都绕不开物理世界
问:你曾提到,单纯依靠数据驱动,很难让机器人真正掌握物理世界的规律。过去一段时间,具身智能领域也出现了VLM、VLA、世界模型等不同的大模型路线,其中一些世界模型还在尝试通过隐空间预测环境和动作变化。如何看待目前这些大模型技术路线?它们距离真正理解物理世界还有多远?
席宁:机器人要完成一个动作,需要处理逻辑、空间、时间和互动等不同维度的问题,传统语言模型本身没有办法直接完成这件事。
所以现在很多人都在探索,怎样改变、调整或者提高原来的语言模型,让模型能够更好地解决空间、时间和互动这些关系。
目前方法很多,我个人认为整个领域仍然处于一个“百花齐放”的阶段。大家提出了不同的思路和不同的方法,这些方法最终都需要在实践当中得到检验,证明它确实能够有效解决问题。
在真正得到验证之前,还会有越来越多新的方法出现。
问:在目前这些技术路线中,有没有相对更看好的方向?现阶段是否已经有模型真正学到了物理世界的规律?
席宁:我觉得现在大家都还处在研发阶段,这个问题还没有被真正、彻底地解决。
问:现在数据驱动越来越重要,依靠数据驱动的方法,能否解决机器人控制和智能的问题?
席宁:随着算力提高、神经网络理论的发展,包括GPU的出现,我们能够进行越来越复杂的多层运算,数据驱动也变得越来越重要。数据驱动肯定能够把这个问题解决到一定程度,但这里有一个很难的问题:到底需要多少数据?
回顾大模型的发展,目前最成功的是大语言模型。它为什么能够成功?一个重要原因是有大量数据。互联网本身就有海量文本数据,同时还有搜索引擎等工具,能够帮助我们比较容易地找到这些数据、标注这些数据,甚至实现自动标注,这给模型训练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但如果用大模型来控制机器人,情况就不一样了。语言模型主要处理词与词之间的逻辑关系,可以理解和生成一段话。机器人需要完成的是动作。
机器人做一件事情,除了动作之间的逻辑关系和先后关系,还涉及空间关系。比如抓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在哪里?还涉及时间关系,比如抓取速度多快;也涉及互动关系,比如抓这个东西需要多大的力。这些问题,语言模型没有办法回答。
所以,如果一个大模型要真正处理动作,它面对的就从相对一维的逻辑关系,扩展到了逻辑、空间、时间和互动等多个维度。这个时候需要的数据量会非常大。
与此同时,互联网上并没有大量现成的动作数据。过去训练语言模型时使用的很多有效数据采集方法,在机器人领域很难直接沿用,这就造成了获取有效机器人训练数据非常困难。
我们当然可以研究各种方法,通过不同手段采集数据,但这个过程很艰难。所以,在考虑数据驱动模型的同时,也应该研究其他方法,把这些方法和数据驱动结合起来解决问题,不能只沿着寻找数据这一条路走。
问: 除了数据驱动之外,刚才提到还可以考虑其他方法。具体有哪些方向值得探索?
席宁:现在大家讲的数据驱动,本质上是基于网络模型来学习。但机器人领域过去也积累了很多符号模型,比如有限状态机,以及动力学、运动学方程等,这些同样包含了关于机器人的知识。
知识的来源并不只有数据。一类知识来自数据本身,另一类知识来自我们对物理世界规律的理解和提炼,比如动力学、运动学这些模型。
这两类方法其实都在表达知识,只是获取方式不同。数据驱动往往需要大量数据,而基于物理规律的模型对数据的依赖可能更少。接下来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就是能不能把这两类方法更好地结合起来。
问:随着机器人不断进入更多应用场景,你觉得数据现在已经开始形成中国机器人产业的一项优势了吗?
席宁:数据和应用场景本身就是结合在一起的。在很多垂直领域,中国已经有不少企业积累了一定规模的数据。我认为,这会成为我们中国机器人领域发展的一个有利条件。
中国市场足够大,实际应用也比较多,为持续产生大量数据提供了很好的基础。当然,数据量大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怎么把这些数据筛选、整理,真正变成高质量、可用的数据。(文丨李海伦,编辑丨徐青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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