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雨露会照顾到
■燕茈
只要回花树下,阿妈都喜欢带我去田野散步。我说:“不去,这些都是泥浆的路,可别弄脏了我的小白鞋。”
她说:“田埂都铺水泥了,很平的。”说完拽着我的手就走。她很矮,我小学四年级都比她高了,和我说话总是仰着头。我觉得她一定很累。她说不累,觉得很开心,说我在她肚子里时,她总是梦见我长得像她,矮矮的,瘦瘦的,营养不良的样子。
“你是怕生了一棵稗草吧?” 我逗她。
我们曾在水稻田拔过无数稗草,她教我细细辨别稻子与稗草的区别,稗草软一些,根是白的,一不小心又常常拔错了去。
她说我肯定知道自己女儿是青禾,阳光会照顾到,白露也会照顾到。
我们牵手走在绿油油的稻田里,说那些过往。她一直记得我曾在那片水稻田割破过三个手指,她说想起都害怕,说那块田不好,有水蛭,不结粮食,当时就不应该种。
我手指上的伤早已经愈合,只是指甲再也长不回原来的样子,有浅浅的伤痕在指尖。
阿妈说:“现在都用收割机了,谷粒打包好就可以用三轮车直接运回家。”我看着曾经蜿蜒的小路,确实都铺水泥了,很宽敞,大车小车摩托车都可以过。
小时候我喜欢搬着小板凳坐在晒谷场上,在秋天的和风中看稻穗沉甸甸,看阿爸阿妈收割过的禾束,看少年牵着大水牛从田埂走过,看蜻蜓成群结队飞在打禾机旁……小学作文最喜欢写的就是《秋天的田野》,我一字一字像照相机一般把看见的景致框进作文本。
班主任朱老师没有批评我的流水账,他说我是这群孩子里最有可能写作的一个人。他留在作文本上的评语是:“你很有文学才情。”不是才华是才情,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努力理解才华和才情的区别。在我当时有限的认知里,才情就是一个人情感上饱满细腻。
这份来自文字的肯定,如同种子般埋在心底,让我习惯于用更温软的目光审视生活。多年后再回到故乡,晒谷场和老屋一起拆了,种了柚子,春天的柚子花甜甜糯糯的,真让人神清气爽。
我说:“从前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在晒谷场上泡着的,你们大人都出田了,老屋就剩我和大伯在晒稻谷。中午太阳太辣了,我担心大伯年纪大了会不舒服,翻谷粒我都会帮他们家的翻一翻。”
阿妈说:“你从小就心慈。”
大伯从前是个教书先生,退休后赋闲在家。他那时是花树下最有文化的人,房间的桌子上放着通书,日历、牛图,还有一些古籍。他喜欢写毛笔字,春节村里人都找他写对联。我喜欢缠着大伯教我读书识字。
我说:“总要教我一点啥,我们同族,是亲人,我将来出息了,就是您大侄女出息了,说出去多好听。”他说:“女孩子多读点书将来能做个老师就很好。”
我说:“我去当作家好不好?”
大伯笑:“你去写嘛,到时我们花树下就出名了。”
他借我一本《平凡的世界》,说:“平凡的世界不平凡,适合你读,这些文字与农民很近,扎根泥土。”我说:“知道啦,就是离我这个村姑也很近嘛。”他笑,貌似默认了。
我读到结尾才发现这本书的后面几页没了。找大伯要,他说:“不知道哪个调皮小孩撕掉了。”我问:“还有没有别的书?”他说:“没有。”我和他闹,说:“一个老师,只有一本书,说出去都要被人笑话。”他说:“一个老人家,不怕被人笑话,等你长大了多写写花树下,这里好山好水,人也好,值得写。”
我说:“好呀,我写温暖的人和事,到时大伯给我写序好不好呀?”
他说:“当然好。”
我说:“封面也是大伯给我题字,大大的字,要烫金的。”
他说:“好,晒谷场的稻谷全部收起来,铺上你的书,铺满,好大排场。”
我们坐在老屋的门墩上,胡乱说话,胡乱想象,越说越开怀。
大伯已经离开好多年了,我的文集《花树下的旧时光》与《再见花树下》他都没有读过。我想告诉他,我一直在写花树下;最动人的句子,永远都是来自花树下。
我还想告诉世界,我有一片多么湛蓝的天空,有一个永恒的花树下;阳光会照顾到,雨露会照顾到。
(河源作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