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读|斯坦福吴佳俊「计算机与思想奖」获奖演讲全文:从一张照片,逆推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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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0日,德国不来梅,IJCAI–ECAI 2026大会现场,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助理教授吴佳俊(Jiajun Wu)走上讲台,接下人工智能领域青年学者最高荣誉之一的「计算机与思想奖」(Computers and Thought Award),并发表题为《Building Visual and Physical Intelligence Through Code》(通过代码构建视觉与物理智能)的获奖演讲。
这不是一场关于“大模型又强了一点”的汇报,而是一次对生成式AI时代根本困境的冷静回切:当机器能凭一张照片画出整个世界的外貌,它真的“懂”这个世界吗?如果推开那扇门,杯子会不会倒、水流会不会停、椅子能不能坐?吴佳俊给出的回答是——像素只是表象,大模型生成了运动学,但唯有“物理代码”才能通向动力学与因果关系;我们要做的,是从一张照片里,逆推出世界深藏的源代码。


“代码”不是程序,是世界本身的源代码
演讲标题里的“代码”,容易被误读成Python或C++。吴佳俊特意澄清:他真正想接续的是神经符号AI(neuro-symbolic AI)那条老脉络,但“符号”一词在深度学习狂飙年代曾被冷落,于是他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物理代码”(Physical Code)。
所谓物理代码,不是人写给人看的脚本,而是物理世界自己用来“编译”出视觉观测的内在结构:
几何:物体形状、尺度、位姿、部件层级;
外观:纹理、材质、反射率、光照;
物理:质量、摩擦、弹性、流体参数;
关系:对称性、重复性、组合语法、可供性(affordance)。
这些结构几十年来藏在计算机图形学、物理模拟、逆图形学(inverse graphics)、Marr的2.5D草图传统里。吴佳俊的核心判断是:基础模型在语言空间压缩了“人类说过的话”,视频模型在像素空间模仿了“世界长什么样”,但面对摩擦、碰撞、抓取、倒置水杯时仍会露怯,因为它们没触达“世界为什么这样”的因果层。而物理代码,就是那把从感知表象下钻到因果结构的钥匙。

从一张照片逆推:逆图形学的新生命
演讲最迷人的一句潜台词是——“从一张照片,逆推一个世界”。这其实是逆图形学经典理想的复活:给定一张2D观测,推断产生它的3D场景表示(几何+材质+物理+组合结构),再正向渲染回去应与原图一致。
但吴佳俊没有退回1970年代的符号手工系统,也没有全盘押注端到端Scaling。他走了第三条路:
路线一:把物理代码当作归纳偏置(inductive bias)缝进学习闭环。
没有3D标注?没关系。我们知道图形引擎怎么把几何、纹理、材质渲染成图像,知道物理引擎怎么让牛顿摆撞出节奏。把可微分渲染/模拟器嵌进神经网络,让单张图片通过“重建一致性”自我监督,逼网络吐出的不是像素,而是几何、纹理、材质参数。系统从单物体扩展到百类物体,从静物走到微波炉门、水龙头、牛顿摆这类带状态空间的动态体,甚至从一张图估出“这东西能怎么被用”——即可供性。
路线二:让预训练基础模型“接地”到物理代码。
另一条互补路径是,不从头学结构,而是拿LLM/视觉基础模型做泛化前端,把它们的语义想象力锚定到物理代码的因果骨架上,避免生成“看着对、碰了就穿模”的幻觉世界。
两条路一句话概括:一条用物理规律教神经网络别乱猜,一条用基础模型教物理系统别只会摆积木。


「计算机与思想奖」自1971年Terry Winograd、1979年David Marr以来,奖励的从来不是“刷分最高的模型”,而是重新框定问题的人。吴佳俊的工作恰恰在框定问题上回到Marr式提问:视觉的目的是恢复“是什么、在哪里、为什么动、碰了会怎样”,而非只生成“像不像”。
他的特殊位置在于跨界不留痕迹:
清华姚班训练的结构直觉;
MIT随Bill Freeman、Josh Tenenbaum习得的认知科学视野;
斯坦福把视觉、物理、机器人、心理学拼成同一张图。
IJCAI颁奖词写的是“联合神经与符号表示,构建理解并与物理世界交互的机器”——这句话翻成白话就是:别再让AI当个只会修图的观众,让它成为能进厨房知道水杯倒了要扶、能进工厂知道齿轮卡了要退的“物理参与者”。

对生成式AI幻觉的根治尝试
当下视频生成模型能凭一句prompt造出奔跑的兽群,但兽腿会穿地、水花不反弹。吴佳俊的锋利点在演讲里被反复压住说:视觉像素只是表象,物理结构才是因果。大模型给了运动学(谁先动、怎么动好看),物理代码才给动力学(动了之后受力如何、能量去哪了)。缺了后者,世界模型(world model)只是“世界壁纸”。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把“可供性”单独拎出来:人看一把椅子,不只认出它是椅子,还立刻知道能坐、能垫脚、能砸碎。机器若只做识别,永远是旁观者;只有把状态空间(开/合/满/空)与物理参数一起逆推出来,机器人才能真正规划“手伸多长、力用多大”。


一张照片背后的认识论:世界是可 decompile 的
把演讲再往上拔一层,吴佳俊其实在重申一种温和的理性主义:世界不是无限像素流的偶然堆积,它自带对称、层级、组合语法——像一段被渲染成图片的源码。AI的下一步,不是更大规模吞噬数据,而是学会decompile:把观测解回几何、材质、物理与关系,再正向模拟未来。
这介于两个极端之间:
纯端到端派信“数据够大,因果自现”,但碰壁于物理交互;
纯符号派信“人写规则,机器执行”,但败于开放场景泛化。
吴佳俊取其中:用神经网抓泛化,用符号/物理代码保因果。从清华到MIT到斯坦福,他十几年没换过问题——机器如何从原始感知走向对物理世界的真正理解;只是答案从“逆推一张图”长成了“逆推一个可交互的4D世界”。

逆推世界,是为了能走进世界
不来梅的教堂、河心岛、动物雕塑,被吴佳俊拿来当开场图:天花板的对称、雕塑的堆叠相似、建筑的重复柱式,都是物理代码在人类设计里的显影。当他站在IJCAI讲台说“从一张照片逆推一个世界”时,真正的落点不在图像学,而在具身智能——只有当机器从像素下钻到几何、材质、可供性与因果,它才不再是生成画面的模型,而是能拧开水龙头、扶起倒杯、在陌生房间里不撞墙的agent。
计算机与思想奖奖励的,正是这种把“思想”(符号、因果、结构)重新写回“计算机”(神经网络、基础模型、机器人)的尝试。一张照片是入口,逆推是方法,世界是可被理解的代码,才是吴佳俊留给后Scaling时代最硬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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