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皇家科学院李明院士:你说大模型"理解"了?那就把它压缩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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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三年,AI 圈最吵不完的一场争论是:大模型到底懂不懂?
一方说,它本质上是一个统计模式匹配工具,不具备真正的理解、推理和因果认知能力。另一方说,它显然理解了——不然它怎么能通过法律考试、写出可运行的代码、指出你论证里的漏洞?
这场争论已经吵了三年,而且还会继续吵下去。原因不复杂:因为"理解"这个词没有定义。没有定义,就没有判据;没有判据,双方永远说服不了对方。
而有一个人,给了这个词一个判据。他叫李明(Ming Li)。加拿大皇家科学院院士,滑铁卢大学校级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ACM、IEEE、ISCB Fellow,2010 年加拿大最高科学奖 Killam Prize 得主——这个奖在他之后颁给过 Geoffrey Hinton 和 Yoshua Bengio。他与 Paul Vitányi 合著的《Kolmogorov 复杂性及其应用》至今四次再版,是该领域的圣经。
他给出的判据只有两个字:压缩。
你说你的模型理解了这段数据?好——那你把它压缩给我看。压得比别人小,就是理解得比别人深。
一、"理解就是压缩":一个把哲学问题变成数字问题的定义
2024 年,他和团队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就是全部主张:《Understanding is Compression》(理解即压缩)。论文的开头没有公式,是三个问题。我把它翻译过来:
当你看到一只老虎,你不就是把它存成了"一只大猫"吗?
当你看到 3.141592…,你不就是把它记成了 π 吗?
当你看到一只鸟,你不就是只关注了它的大小和颜色这些独特特征吗?
然后是一句话:是的,你已经学习了、理解了、也压缩了。
这三个例子的力量在于,它们让一件抽象的事变得无可辩驳:你之所以不需要记住老虎身上每一根毛的位置,是因为你理解了它——而"理解"这件事在信息上的表现,就是你可以用更少的字节把它记下来。他的团队此前(2023 年)已经在数学上证明:在合理假设下,一切人类或动物的学习或理解,都是压缩。而 2024 年这篇论文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反过来验证:如果理解就是压缩,那么"更懂"就应该"压得更小"。
实验设计得非常干净:
压图像时,他们用的不是普通语言模型,而是 image GPT——一个更懂图像的模型 压音频时,他们用少量音频数据重新训练 LLM——让它更懂音频 压领域文本时,他们用领域微调过的 LLM——让它更懂这个领域
每一次让模型"更懂",压缩率就更好一档。结果(均为无损压缩):
图像上,压缩率是 JPEG-XL 的两倍 音频上,是 FLAC 的两倍 视频上,是 H264 的两倍 文本上,是 bz2 的三到四倍
论文的结论句只有一行:模型越懂这份数据,LMCompress 就压得越好。
这是本文第一个判断,也是理解李明院士的钥匙:他做的事,是把"理解"从一个形容词,变成了一个可以称重的量。整个行业争论"大模型算不算理解",这是一道是非题,永远吵不出结果;而他问的是"理解到什么程度",这是一道计算题,有答案。
请注意一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这个框架是中立的。它不站在"大模型能理解"那一边,也不站在"它只是拟合"那一边。它不回答"够不够格叫理解",它只回答"理解得有多深"。它做的事,是把一场立场之争,换成了一把尺子。
二、学脉:两条图灵奖血脉,被他焊在了一起
要理解这个命题为什么会从他手里出来,得看他师承的两个人。李明,1955 年生。他是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的研究生,1980 年成为科学院公派出国的第一批研究生。那年 4 月他赴美国韦恩州立大学读计算机硕士——只用了 8 个月就拿到学位。1981 年,他进入康奈尔大学,成为 Juris Hartmanis 的学生。Hartmanis 是什么人?他是"计算复杂性"理论的奠基人之一,图灵奖得主,康奈尔计算机科学系的创建者。他任教的 25 年中一共带过 21 个博士生,李明是第 13 位。
Hartmanis 一生追问的核心问题是:一个问题需要多少资源,才能被解决?而李明在博士期间做的事,是用 Kolmogorov 复杂性,完全解决了 Hartmanis 和 Stearns 二十年前留下的一道未解难题——此前 Michael O. Rabin、Zvi Galil 等人只做出过部分进展。他创造了一个分析算法平均复杂性的新方法。用他自己的解释:图灵机有一个单向输入带,而他用一个工作带,成功模拟出两个工作带的紧致时间下界——由此开创了 Kolmogorov 复杂性在计算机领域的应用。这个方法后来被他和同事们用来解决一连串问题:Shellsort 的平均复杂性、Heapsort 的平均复杂性、Lovász 局部引理的新证明,等等。
1986 年,他去哈佛做博士后,导师是另一位图灵奖得主——Les Valiant。Valiant 的一大贡献是 1984 年那篇《A Theory of the Learnable》。这篇论文让诞生于 1950 年代的机器学习,第一次有了坚实的数学基础。Valiant 一生追问的核心问题是:学习在什么条件下是可能的?
现在,把这两个问题放在一起:
这是本文第二个判断:Hartmanis 问"描述一个对象需要多少资源",Valiant 问"学习何以可能"。而"理解就是压缩"这一个命题,同时回答了这两个问题——压缩率衡量的正是描述所需的资源,而压缩能力的提升,本身就是学习。他不是分别继承了两条学脉,他是把两条学脉焊在了一起。
此后的路径:1989 年他到滑铁卢大学任副教授——同一年,刚刚博士毕业的杨强成为他的同事。1994 年拿到终身教职,2009 年成为校级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至今仍在滑铁卢。2006 年当选加拿大皇家科学院院士,是获此殊荣的第二位华人。2010 年获加拿大最高科学奖 Killam Prize——自该奖设立四十多年来,他是唯一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获奖者。滑铁卢大学上一位 Killam 得主是 Tutte 教授,1982 年获奖,此人在二战期间破译了德军的一系列加密代码。
三、最深的一层:从"可计算"到"不可计算"的范式跃迁
这一节讲的是我认为他最深刻、也最容易被漏掉的一个判断。先说清楚一个技术事实。传统的压缩方法——gzip、JPEG、H264、FLAC——都建立在可计算的性质之上:字符出现的频率、香农熵、重复模式。这些性质都可以被精确算出来,所以这些方法可以被工程实现。
但正因为如此,它们也有天花板。用他论文里的话:这类方法在多年研究之后,已经触到了自己的极限。而 Kolmogorov 复杂性给出的,是压缩的理论极限——一个对象的最短描述长度。
问题在于:Kolmogorov 复杂性是不可计算的。你永远无法真正算出任何一个对象的 Kolmogorov复杂性。所以在过去几十年里,它是一座漂亮但无法抵达的灯塔:知道它在那儿,但走不过去。
大模型改变了什么?
他论文里的原话是:GPT 可以被看作用大量数据,去逼近那个不可计算的 Solomonoff 分布。Solomonoff 分布是 1960 年代提出的一个通用先验——它在理论上是最优的预测器,同样不可计算。
这是本文第三个判断,也是我认为对企业最有启发的一条:大模型真正的历史意义,也许不是"机器会说话了",而是——人类第一次拿到了一个对不可计算量的、可用的逼近器。
这个判断的价值在于,它给出了一个判断 AI 价值的全新角度。大多数人评估 AI,问的是"它能把这件事做快多少倍"。而这条判断说的是:AI 真正打开的空间,不在那些"以前算得慢、现在算得快"的问题上,而在那些"以前根本不可计算、只能作为理论存在"的问题上。前者是效率,后者是可能性。而这两者的商业价值,差着数量级。
这也正是李明院士这套工作最反常识的地方:一个在教科书里躺了六十年、被公认"不可计算所以没法用"的理论,突然因为大模型的出现,变成了一个可以工程化的东西。
四、"先有锤子再找钉子":一条被他亲口承认的路径
这一节讲他的方法论,而这条方法论他自己说得极其坦率。1989 年到滑铁卢后,他接触的第一个问题,是困扰了计算机科学十年的"最短超串的近似算法分析"——一个纯粹的理论组合优化问题。1990 年,他做出了用长度 O(n log n) 的超串来逼近长度为 n 的最短超串,成果发表在 FOCS。一年后,他与姜涛、John Tromp,以及 MIT 的 Avrim Blum、贝尔实验室的 Mihalis Yannakakis 合作,在 STOC 上发表了《Linear approximation of shortest superstrings》。而这个纯理论成果,恰好为当时正在进行的人类基因组计划提供了理论依据。
当时的测序技术无法读取长链,只能把 DNA 切碎、分别测序、再拼回去。1991 年 Venter 提出的"霰弹枪法"大幅提高了测序速度,但产生了大量重合度过高的碎片,导致原序列重建变慢。而"在大量碎片中找到有最大重合的碎片、像拼图一样还原基因组"——这就是最短超串问题。
他这项成果后来被收录进多本计算生物学教科书,其中包括 Waterman 1995 年那本经典的《Introduction to Computational Biology》。而他本人对这件事的评价,坦率得近乎轻描淡写:
"完全是误打误撞,我们把一个计算理论的问题解决了,属于先有了锤子再找钉子,结果可以用在生物学上,挺好玩,我们就开始做计算生物学了。"
这是本文第四个判断:主流的创新叙事都是"从需求出发"——先找痛点,再找方案。而他走的是反方向:先把一个纯理论问题做到极致,然后发现它能砸开一堆你原本没想过的钉子。而通用工具的价值,恰恰无法在它被造出来之前被论证——因为它的价值就在于能用在那些你还没想到的地方,而"还没想到"这件事,是写不进立项报告的。
但这条判断有一个必须同时说出的另一面,而且这另一面也来自他自己:
"当年做 Kolmogorov 复杂度理论,以及 shortest superstring,那些都是纯理论问题,只让大家嗨了一下,离实际应用还差得很远。"
他还给自己定过一句告诫:"做得更实际一点,更应用一点。"
所以这里有一个真实的张力,而我认为不该把它抹平:他一方面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纯理论的意外价值,一方面又用后半生的行动说"要更实际"。这个张力的解,可能是一句朴素的话:先有锤子的路径是对的,但它有一个隐含条件——你得活到钉子出现的那一天。而他的对策也很清楚:他 2000 年创办 Bioinformatics Solutions Inc.(BSI),2013 年创办 RSVP Technologies,2020 年在武汉和上海落地"百蓁生物"。他还给学生留过一句标准,我认为值得所有做研究和做产品的人抄一遍:
"做一个事情就要把它做到最好,就算是一个小问题,也力争把它做到世界级水平,不要用论文数量要求自己。"
五、他的七条基本假设
把上面的判断反推回去,可以还原出支撑他全部工作的一组底层假设。
假设一:理解就是压缩。在合理假设下,一切人类或动物的学习或理解都是压缩——这是他和合作者数学证明过的命题,也是全部工作的地基。
假设二:更好的理解,必然带来更好的压缩。这是可实验检验的推论,也是 LMCompress 的验证目标。
假设三:智能的度量应该是描述长度,而不是任务表现。这一条是他与主流评测范式最根本的分野。主流做法是设计一堆任务、看模型答对多少;而他的做法是——不设任务,直接量它把数据描述得有多短。
假设四:Kolmogorov 复杂性是信息的普适度量,尽管它不可计算。不可计算不等于无用。它是标尺,逼近它就是进步。
假设五:大模型是对 Solomonoff 通用分布的一个近似。这一条,是他把 1960 年代的经典理论与 2020 年代的大模型接上的那个接头。
假设六:距离可以从压缩中被定义。
这是他另一条重要贡献:1998 年他与 Bennett、Gács、Vitányi、Zurek 提出"信息距离";2004 年他与陈欣、李欣、马斌、Vitányi 提出了更实用的 NCD(Normalized Compression Distance,归一化压缩距离)。
这个想法极其简洁:两个对象有多相似,就看"用其中一个去压另一个能省多少"。相似的东西,一起压会更省。正因为这个定义只依赖压缩、不依赖任何领域知识,它才能同时用在文本分类、基因序列、音乐、物种进化关系上——它是真正通用的。
假设七:理论要有用,而且要用在最难的问题上。
六、产业影响:从基因组到蛋白质,再到癌症
他的产业影响,跨度大到几乎不像一个人的履历。
第一层,基因组测序。如前所述——最短超串的理论工作为霰弹枪法提供了依据,收入多本教科书。
第二层,蛋白组学。
他带领团队开发的 PEAKS 系列蛋白组学软件,成果发表在 Nature Methods、PNAS、Nature Machine Intelligence、Nature Communications 等期刊上,已成为国际上蛋白组学的主流软件系统,用户包含几乎所有跨国药企、相关生物技术企业、研究所与大学,共约 4000 家。在国内,这套系统覆盖了 80% 的蛋白组学研究中心。
第三层,AI 制药与个体化癌症免疫治疗。
因为家中亲人因癌症去世,他从 2005 年开始研究癌症。2016 年他发现,结合深度学习可以把质谱肽段测序技术用于癌症个体化治疗——关键是找到癌细胞表达的"新抗原"。他和 Ngoc Hieu Tran 博士及团队推出 DeepImmu 平台,提出用模拟人体中心耐受系统的思想,来解决免疫原性预测中缺少 TCR 的问题,用深度学习替代传统的湿实验室验证过程。
他的判断是:"生命科学领域存在大量的数据,单纯靠湿实验室远远不够。个性化治疗的普及需要干实验室化,AI 将会帮助生物学家将制药流程从湿实验转到干实验。"
第四层,NLP 与对话系统。
2013 年他创办 RSVP Technologies,基于信息论、深度学习与自然语言处理,开发深度语义理解平台,面向 B 端提供场景对话服务。他当年解释为什么做 B 端而不做 C 端的那段话,今天读来仍然精准:
"针对 C 端的对话机器人并不受市场买单,其中最根本的一个问题是,目前大家对于语言/文本,在机器能处理的空间中没有一个很好的表达方式,使得现有的对话机器人没有办法从语义和逻辑上去理解对话,并且缺乏自学习能力。"
"NLP 的工程化不是一个个算法的累积,也不是一个个任务的独立优化,而应该是系统工程。"
第五层,也是我认为最值得记的一层:人的传承。
他的博士生许锦波,2014 年开始用深度学习研究蛋白质结构,2015、2016 年开发出 RaptorX,可直接预测蛋白质三维结构,在 2016 年 CASP 比赛中崭露头角。这项工作后来启发了 AlphaFold2,而 AlphaFold2 直接带热了整个 AI 制药行业。许锦波回国创立分子之心,而许锦波的学生彭健创立了华深智药。
这是本文第五个判断:这是一条清晰的三代传承链——而链条上最有名的那个成果(AlphaFold2)既不姓李,也不姓许。一个人的真实影响力,往往要到第二代、第三代身上才能被看见,而那时它已经改了姓。
而关于许锦波这个学生,他本人的态度是:"我完全没有什么监督,全是锦波自己做的。"
七、五条应该被说出来的边界
这套理论很漂亮,正因为漂亮,更需要认真说出它的边界。
第一,"理解就是压缩"这个等式,两个方向的强度不一样。
数学证明的是"理解蕴含压缩",实验验证的是"更好的理解带来更好的压缩"。但反过来——"压缩得更好,是不是就一定理解得更深"?这个方向要弱得多。一个纯粹靠记忆的系统,在特定数据上也可以压得很好。这个不对称,是这套理论最该被追问的地方。
第二,"在合理假设下"这六个字,承载了很多。
定理是否成立,完全取决于那些假设是什么。这是所有形式化工作的共同代价:越精确,前提越窄。任何引用这条定理的人,都应该先去看那些假设。
第三,用压缩率评估模型能力,有一个已知的坑:模型本身的大小。
这一点在相关研究中被讨论得很清楚:如果不把模型参数计入压缩后的总长度,大模型的压缩率会被严重高估;而一旦计入(即所谓"矫正后压缩率"),结论就会改变——模型规模并不是越大越好,对于给定规模的数据集,存在一个效果最优的模型大小。
这意味着:压缩率作为能力指标是可用的,但必须说清楚是否含模型开销。这是一个技术细节,却直接决定结论的方向。
第四,"GPT 逼近 Solomonoff 分布"是一个理论姿态,不是一个已被严格证明的等价关系。
他论文用的词是 approximate(逼近),而不是 equal。这个措辞的强度需要被如实保留——它是一个富有启发性的类比与研究纲领,而不是一条定理。
第五,也是最实际的一条:这套理论目前主要在"压缩"这个任务上得到验证。而压缩是无损的、可精确度量的、有唯一正确答案的——这恰恰是最有利于这套理论的场地。它在那些需要判断、需要权衡、需要为后果负责的场景里能说什么,目前还不清楚。一个模型可以把一份财报压缩得非常好,这不等于它知道该不该批这笔贷款。
八、在 AI 思想坐标系中的位置:他提供的不是路线,是标尺
这是本文最想给出的定位。回顾这个系列一路搭起来的坐标:有人主张智能需要被设计,有人主张它在规模中涌现;有人守着优化与搜索的传统;有人把 AI 当作解高维方程的数学工具;有人追问数据不可汇集时智能如何生产;有人把智能的一部分从脑子里搬到了世界里;有人在每一次热潮里负责校准进度。
这些人有的推路线,有的做校准。而李明院士做的是第三件事。
这是本文的定位结论:在这张图谱上,别人在争论"它算不算理解",他在问"理解可以怎么被度量"。前者是立场问题,后者是标尺问题。而一场没有标尺的争论,可以永远吵下去。
这个位置有一个跨界对标,我认为极其贴切——温度。在温标建立之前,"冷"和"热"是形容词。人们可以争论今天是不是比昨天热,但没有办法解决分歧,因为没有共同的刻度。温度计出现之后,那场争论结束了——而热力学开始了。一个学科走向成熟,往往始于某个形容词被变成一个可测量的量。
第二个对标,是奥卡姆剃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这条流传了七百年的哲学原则,在 Kolmogorov 和 Solomonoff 那里第一次有了精确的数学形式:最短的描述,就是最好的解释。而李明院士这一支的全部工作,可以看作是对奥卡姆剃刀的工程化:先把它写成数学,再把它变成算法,最后用大模型把它逼近到可以在真实数据上跑。
一个人在思想图谱上的价值,有时不在于他站在哪一边,而在于他给了争论双方一件他们都能用的工具。而工具是不站队的——这也正是它比立场更持久的原因。
尾声
回到开头那个吵了三年的问题:大模型到底懂不懂?读完这篇文章,你会发现李明院士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指出这个问题问错了。"懂不懂"是一道是非题,而是非题需要一条界线——可"理解"这个词从来就没有过界线,所以这道题没有答案。而"理解到什么程度"是一道计算题。计算题不需要界线,只需要一把尺子。
如果要把这篇文章收束成一句话——
他一生做的核心工作,是把一个哲学问题变成了一个可以称重的量。而这件事的价值在于:当一个概念可以被度量时,围绕它的争论就会结束,围绕它的科学就会开始。
至于那把尺子本身,其实每个人每天都在用。
你看到一只老虎,把它记成"一只大猫"。你看到 3.141592…,把它记成 π。
那一刻发生的事,就是理解。
附录:关键史实与信源
一、履历
李明(Ming Li),1955 年生。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研究生,1980 年成为中国科学院公派出国的第一批研究生;同年 4 月赴美国韦恩州立大学攻读计算机科学硕士,8 个月获得学位。 1981 年入康奈尔大学,师从图灵奖得主、计算复杂性理论奠基人 Juris Hartmanis;为 Hartmanis 任教 25 年间 21 位博士生中的第 13 位。博士期间以 Kolmogorov 复杂性完全解决了 Hartmanis–Stearns 二十年前留下的未解难题。1985 年 3 月获博士学位。 1986 年赴哈佛大学做博士后,师从图灵奖得主 Les Valiant(1984 年论文《A Theory of the Learnable》创立 PAC 学习理论)。 1989 年任滑铁卢大学计算机科学系副教授(同年杨强博士毕业后成为其同事);1994 年获终身教职;2009 年成为校级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至今在职。 2006 年当选加拿大皇家科学院院士(第二位华人);2010 年获加拿大最高科学奖 Killam Prize,为该奖设立四十余年来唯一一位中国大陆华人获奖者;2024 年获 W. Wallace McDowell Award。ACM、IEEE、ISCB Fellow。 与 Paul Vitányi 合著《An Introduction to Kolmogorov Complexity and Its Applications》,至今四次再版。据报道,其谷歌学术引用数超过三万五千次。
二、关键学术成果
1990 年,以 O(n log n) 长度的超串逼近长度为 n 的最短超串,发表于 FOCS;1991 年与姜涛、John Tromp、Avrim Blum、Mihalis Yannakakis 合作发表 STOC 论文《Linear approximation of shortest superstrings》。该工作为人类基因组测序的"霰弹枪法"提供理论依据,并被收入多本计算生物学教科书,包括 Waterman 1995 年《Introduction to Computational Biology》。 1998 年,与 Charles Bennett、Peter Gács、Paul Vitányi、Wojciech Zurek 提出"信息距离"(Information Distance)。 2004 年,与 Xin Chen、Xin Li、Bin Ma、Paul Vitányi 提出 NCD(Normalized Compression Distance),发表于《The similarity metric》。 1995 年与堵丁柱共同发起计算与组合学国际会议 COCOON。 2024 年论文《Understanding is Compression》(arXiv:2407.07723),合作机构包括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鹏城实验室、滑铁卢大学、大连理工大学、中原人工智能研究院。
三、《Understanding is Compression》论文核心内容(据论文原文)
开篇设问(本文译文):"当你看到一只老虎,你不就是把它存成了'一只大猫'吗?当你看到 3.141592…,你不就是把它记成了 π 吗?当你看到一只鸟,你不就是只关注了它的大小和颜色这些独特特征吗?" 该团队此前工作(Jiang et al., 2023)"在合理假设下,数学上证明了一切人类或动物的学习或理解都是压缩"。 "传统压缩方法依赖各种频率、 香农 熵或其他可计算性质。这类方法虽可计算,但经过多年研究已达到极限。我们的新理论依赖 Kolmogorov 复杂性、信息距离与 Solomonoff 通用分布——这些度量是不可计算的。GPT 可以被看作用大量数据逼近不可计算的 Solomonoff 分布。"方法 LMCompress:用 image GPT 压缩图像与视频,用少量音频数据重训 LLM 压缩音频,用领域微调 LLM 压缩领域文本。 结果(无损压缩):图像压缩率约为 JPEG-XL 的两倍,音频约为 FLAC 的两倍,视频约为 H264 的两倍,文本约为 bz2 的三到四倍。 结论句:"模型越懂这份数据,LMCompress 就压得越好。" 论文亦注明,相关思路曾由其团队(Huang et al., 2023)与 DeepMind 团队(Delétang et al., 2023)独立发表,更早的类似想法见 Bellard(2021)。
四、其本人原话(据公开报道)
"完全是误打误撞,我们把一个计算理论的问题解决了,属于先有了锤子再找钉子,结果可以用在生物学上,挺好玩,我们就开始做计算生物学了。" "当年做 Kolmogorov 复杂度理论,以及 shortest superstring,那些都是纯理论问题,只让大家嗨了一下,离实际应用还差得很远。"及自我告诫"做得更实际一点,更应用一点"。 "做一个事情就要把它做到最好,就算是一个小问题,也力争把它做到世界级水平,不要用论文数量要求自己。" "针对 C 端的对话机器人并不受市场买单……现有的对话机器人没有办法从语义和逻辑上去理解对话,并且缺乏自学习能力。" "NLP 的工程化不是一个个算法的累积,也不是一个个任务的独立优化,而应该是系统工程。" "生命科学领域存在大量的数据,单纯靠湿实验室远远不够……AI 将会帮助生物学家将制药流程从湿实验转到干实验。" "人工智能技术和时代的进步,一定要靠理论的进步,其次要用工程的思维找出一些有价值的应用方向。" 关于学生许锦波:"我完全没有什么监督,全是锦波自己做的。"
五、产业与传承
2000 年创办 Bioinformatics Solutions Inc.(BSI);PEAKS 系列蛋白组学软件成果发表于 Nature Methods、PNAS、Nature Machine Intelligence、Nature Communications 等,成为国际主流软件系统,约 4000 家用户,在国内覆盖 80% 的蛋白组学研究中心。 2013 年创办 RSVP Technologies Inc.,开发深度语义理解平台,面向 B 端。 2020 年 BSI 落地武汉与上海,取《诗经》"桃之夭夭,叶之蓁蓁"命名为"百蓁生物";2021 年 4 月院士办公室落成郑州。 自 2005 年起研究癌症;2016 年发现深度学习可与质谱肽段测序结合用于癌症个体化治疗;与 Ngoc Hieu Tran 博士及团队推出 DeepImmu 平台。 传承链:其博士生许锦波 2014 年起用深度学习研究蛋白质结构,2015–2016 年开发 RaptorX,2016 年 CASP 崭露头角,该工作启发了 AlphaFold2;许锦波回国创立分子之心,其学生彭健创立华深智药。
六、笔者的分析建构(非其本人表述)
以下为笔者依据公开材料所做的分析与推断,未经其本人确认,读者可以不同意:
- "他把'理解'从形容词变成了一个可以称重的量",及"是非题 vs 计算题"的对照;
"Hartmanis 问需要多少资源,Valiant 问学习何以可能,而'理解即压缩'同时回答了这两个问题——他把两条学脉焊在了一起"这一学脉分析; - "大模型真正的历史意义是:人类第一次拿到了对不可计算量的可用逼近器",及由此推出的"效率提升 vs 可能性打开"判据;
- "通用工具的价值无法在被造出来之前被论证"及"先有锤子的路径有一个隐含条件——你得活到钉子出现的那一天"这一张力分析;
- "真实影响力要到第二代、第三代才被看见,而且已经改了姓";
- "他提供的不是路线,是标尺"这一坐标定位,及与温标的建立、奥卡姆剃刀的数学化两处跨界对标;
第七节所列五条边界,其中关于"压缩率评估需计入模型开销、且模型规模存在最优点"一条,出自算法信息论与大模型的相关公开研究讨论,本文用作对该理论适用条件的必要补充。
本文为公开信息基础上的思想评述,所引职务、荣誉与数据均为公开信息的客观陈述;不构成对任何机构、产品或技术路线的推荐,亦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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