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梦溪”流过威尼斯
■知名美术评论家 陈国辉
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以“梦溪”为主题,取意于沈括的《梦溪笔谈》,以“观物究理”的实证精神和对天地万物的系统观察,构成了一种独特的东方知识范式。过往中国馆在国际艺术舞台上的形象建构,往往陷入两种困境:或是对传统文化符号的浅层挪用与景观化展示,或是对西方当代艺术话语的被动追随。“梦溪”试图走出一条不同的路径——它不是简单地输出“中国元素”,而是试图输出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当“观物究理、天人合一”作为一种认知方式通过当代艺术媒介被呈现给世界时,它所塑造的国家形象便不再停留于“异域风情”的层面,而具备引领观众进入东方视觉与认知体系,形成某种可对话、可理解的思想维度。
然而,真正让本届中国馆引发广泛讨论的是机器人书法表演成为媒体焦点。当机器人通过捕捉书法家王冬龄书写时的身体运动数据进行训练,以机械臂执毛笔在宣纸上完成“梦”“溪”二字的书写之际,这一幕之所以引人驻足,恰恰因为它触及了人工智能时代艺术的一个核心命题:当“手”不再属于人,书写还是书写吗?当“意”可以被算法模拟,传统还能被“传承”吗?这正是“梦溪”最富张力的地方,也是其最值得商榷之处。策展人希望观众能够在此“脸对脸,心贴心”地感受中国文化的诗意,体会AI时代艺术的张力和温暖。但机器人书法所提供的,恰恰是一种“去身体化”的文化体验——它精准复现了书法的形式,却抽离了书法作为“身心合一”之实践的灵魂。
《黑神话:悟空》的参展则提供了另一重视角。作为一款风靡全球的中国游戏,它以数字技术重新讲述了中国神话。在威尼斯双年展的语境中,游戏被“升格”为艺术,这本身即是对传统艺术体制的挑战。但问题在于:当《黑神话:悟空》以其成熟的工业水准和全球化的视觉语言赢得观众时,它所传递的究竟是“中国故事”还是“符合全球消费期待的中国故事”?前者关乎文化主体性的自觉建构,后者则可能滑向文化产品的标准化生产。两者之间的界限,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模糊。
从更深层次看,“梦溪”所遭遇的并非技术问题,而是文化主体性在数字时代的重构问题。人工智能不仅改变了艺术的生产方式,更改变了文化传播的底层逻辑。在算法推荐、数字分身、虚拟现实日益主导文化体验的今天,“中国形象”不再仅仅由“中国人讲述什么”来定义,更由“算法如何呈现中国”来塑造。或许,“梦溪”最值得称道的并非某一具体作品的成功,而是它整体上呈现出的一种姿态:不回避技术,不盲从技术,在传统与算法的交会处保持一种审慎的开放性。影像作品《向达·芬奇提案》中,达·芬奇被设定为一个主动脱离算法秩序、重新寻找“重力”的人物,沈括则作为来自中国古代科学传统的对话者,与他共同面对技术时代的疑问。这一设定本身即是一种隐喻:在AI时代,中国文化的价值不在于提供现成的答案,而在于贡献一种不同的提问方式。
当“梦溪”流过威尼斯,它所携带的不仅是沈括的墨迹、孙悟空的金箍棒和机器人的机械臂,更是一个文明在技术浪潮中重新确认自身位置的尝试。这种尝试注定充满争议,也注定不完美。但正是在争议与不完美之中,一个真实、复杂、正在生成中的中国形象得以显现。这或许才是“梦溪”最深层的意义:它不是一次成功的形象展示,而是一场尚未完成的、关于文化主体性的当代实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