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恩达深度访谈:AI抢走你的饭碗是过度炒作,大模型正在毁掉人类的学习能力

编者按
在生成式 AI 狂飙突进的第三年,科技行业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撕裂:一边是模型能力日新月异带来的兴奋,另一边却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叙事——AI 要抢走一半的工作、要耗尽整个城市的电与水、甚至被比作新的核武器。
可如果仔细追问这些恐惧的来源,会发现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最卖力渲染威胁的,往往不是置身事外的评论家,而是那些投入了数百亿美元、最不希望开源模型免费出现的头部 AI 公司。恐惧,在商业世界里自有它的买家,也有它的用途。
本文整理自硅谷播客《Silicon Valley Girl》对话吴恩达(Andrew Ng)的最新长篇访谈。主持人玛琳娜·莫吉尔科(Marina Mogilko)是深耕科技与创投领域的资深创作者,这场 37 分钟的对谈聚焦一个核心命题:AI 的恐惧被夸大了,真正的机会藏在大多数人没看的地方。
嘉宾吴恩达是人工智能领域的奠基性人物:他一手创办了 Coursera,主导创立了 Google Brain,并自 2012 年起在斯坦福讲授机器学习课程,迄今已有数百万学习者修读过他的课。而就在上月,Coursera 刚宣布向他新创立的 AI 教育公司 LearnVector 注资 1 亿美元。
正因为站在 AI 行业最核心的位置,吴恩达这次却给出了几乎全盘「反叙事」的判断:恐惧是被卖出来的,工作不会整份消失,而 AI 对「学习」这件事其实糟糕透顶。真正的机会,从来不在你害怕看到的头条里。以下为精选对话实录。
本期精彩观点
所谓的「AI 恐慌」是被制造出来的。少数头部 AI 公司为了抬高开源社区和小公司的准入门槛,借「AI 像核武器」「数据中心耗尽水电」等夸大叙事推动监管,本质上是一场监管俘获。
AI 取代的不是「人」,而是「任务」。经济学家的任务级拆解显示,AI 大约能自动化一份工作里 30% 到 40% 的任务,而剩下那 60% 由人完成的部分,反而会因「经济互补」变得更值钱。
人类的护城河是「上下文优势」。你见过的客户微表情、踩过的坑、老板话里的弦外之音,这些从未写进文档的经验,AI 没有管道获取。
反直觉的是,AI 对「学习」极其糟糕。把答案外包给大模型,短期分数会变高,长期的知识留存和理解却会崩掉——这正是吴恩达赌上 1 亿美元重做教育的原因。
软件工程的变化预示了所有行业的未来:单人全流程的「全周期人才」正在取代单一环节的螺丝钉,而最被看重的招聘标准,是「能用 AI 构建东西」而非「会用 AI」。
当「造东西」的成本趋近于零,瓶颈已经从「会写代码」转移到「判断该造什么」。产品定义、客户洞察与行业经验,才是构建成本暴跌后唯一值钱的东西。
破除「AI 恐慌」的神话:一场被制造出来的恐惧
问:你是全球最早把深度学习推向产业的人之一,向来是 AI 界少有的积极声音。但最近,尤其这个夏天,社会对 AI 的态度变得极度两极化,我每次发 AI 相关内容,都有人跟我谈数据中心、谈失业。你为什么会觉得这股浪潮是最近才起来的?根源在哪?
吴恩达:坦白说,关于 AI 有大量误导信息,而这背后,是一场两三年前就开始的、令人遗憾的公关与「监管俘获」的企图。
如今 AI 行业里最值钱的资产,就是那些公司耗资数十亿美元训练的巨型大模型。但如果你砸了这么多钱训出一个模型,最「不方便」的事情莫过于——别人也训了一个相当水平的模型,却打算免费分发给全世界的任何人使用。
于是,极少数头部 AI 公司这些年来一直是散布恐惧的最响亮的声音,试图推动监管通过,好制造一个有利于在位者的、不公平的竞争环境,让所有人都要为使用 AI 付出高昂的「通行费」,同时扼杀那些只想把开源模型免费交出来的研究者和小公司。
而恐惧叙事之所以奏效,是因为它有具体的套路:说「AI 就像核武器」——这个类比毫无事实依据,两者到底有什么关系?再挑出几个 AI 翻车的个例,把它无限放大;甚至散布关于 AI 数据中心耗水耗电远超现实的谣言。
这套恐惧驱动的信息轰炸,把社会对 AI 的认知扭曲得极度负面。这很遗憾,因为它正在拖慢美国在 AI 普及上的脚步,让美国变得更不具竞争力。除非我们把关于 AI 的真相讲清楚——它带来巨大收益,也有一些问题,但远没有被炒作得那么严重——否则最终受害的是每一个人。
「工作末日」不存在,但岗位正在被重新拆分
问:我把人们最担心的那些点列出来读给你听,第一个就是失业和不平等,你怎么看?
吴恩达:所谓的「工作末日」,那种「AI 抢走 50% 的工作、人们失业上街暴动」的画面,根本不会发生。
每一轮技术浪潮,包括 AI,改变的从来不是「要不要工作」,而是「做好工作需要哪些技能」。说实话,我倒真希望 AI 有那么强——可惜它还不够好,我们还没本事让 AI 做完一个人能做的一切。
我的经济学家朋友,把人的工作拆解到单个「任务」的粒度去分析。结论是,AI 大约能自动化掉很多岗位上 30% 到 40% 的任务。
注意,是任务的 30% 到 40%,不是人的 30% 到 40%。这意味着剩下那 60% 由人完成的部分,反而会变得更值钱——因为它在经济学上成了那 30% 到 40% 的「互补品」。被自动化的任务变便宜了,能跟它互补的人类工作就变贵了。
所以会发生的是:会用 AI 的人取代不会用 AI 的人,但 AI 远没有能力取代绝大多数岗位上的「人」。
在所有职业里,如今受 AI 冲击最大的是软件工程,因为 AI 实在很擅长写代码。但现实是,软件工程的招聘岗位数量不降反升,与那些末日论者说的恰恰相反。AI 其实替换不了软件工程师,我认识的优秀工程师个个都比以前更忙。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还在用 2022 年、也就是 ChatGPT 出现之前的方式写代码的人,他们麻烦了。别再做那 30% 到 40% 会被 AI 自动化的事,让 AI 去做,然后把技能升级到剩下那 60% 到 70% 上。
问:那对刚毕业的应届生,你有什么建议?我跟埃里克也聊过,他说就业市场整体冲击不大,除了 18 到 25 岁刚毕业的这批人。那些还没积累起足够专业判断力、只能做 AI 也能做的基础工作的人,该怎么办?
吴恩达:应届生面临的一个真正挑战是,大学系统的适应速度太慢。
我很爱学术圈,也认为我们都该支持高校。但问题是,当 AI 改变了软件被编写的方式,大学往往要花一两年让老师掌握新技能、开新课、走完课程委员会审批、院系投票,整个过程就是好几年。而学术界的这种变化速度,和 AI 的变化速度严重不匹配。
可悲的是,很多大学还在教学生怎么应对 2022 年的工作——而我们不但不该教 2026 年,甚至应该教 2028 年及以后的工作。
好消息是,岗位其实就在那里。我认识的一大批雇主,无论在哪个资历层级,都招不到足够多合格的人。我现在办公室里就有很多实习生,有在校生、应届生,还有一个高中生——他们都很棒、很高效。关键是他们都「AI 原生」:既会用 AI 工具做那些我当年能做的事,又会主动去做那些 AI 长时间做不了的事。
所以我的建议是:课当然要好好上、拿好成绩、跟老师学。但凡是大学还没跟上教的那些技能,就去 Coursera、DeepLearning.AI、Udemy 这些地方,把更前沿的、尤其是 AI 的技能补上。
问:我特别想问的是,你会怎么衡量 AI 部署之后的生产力提升?你们公司有对应的 KPI 吗?
吴恩达:这件事没有简单的答案。我发现,AI 带来的商业结果,更多是「业务的函数」,而不是「AI 的函数」——有的公司看客户增长和留存,有的看服务速度,有的看任务准确率。所以 KPI 往往绑定在业务上,而不是 AI 上。你没法直接、单独地去量化「AI 本身」贡献了多少。
那我反过来,能说说你们公司具体是怎么用 AI 的吗?
主持人:天哪,太多了。首先我们全员在用 Claude,而且为每一个运营的社交媒体都建了专门的项目。比如这个播客,我们有一个叫「Guests」的项目,它知道过往所有嘉宾的分析数据,并设定了一套标准来给每个上节目的人打分——他/她有没有被引用、对 AI 有没有明确观点、公司里是否积极用 AI、是不是新晋的 AI 创始人,然后加权算出一个 40 分制的分数,40 分是第一梯队,30 分是第三梯队,以此类推。
我们还有另一个工具,会分析每一期播客,给我提示该问什么问题。Instagram、LinkedIn 同理,它掌握我的语气、个人档案、商业策略,所以每次写东西都了解我的事实和腔调。
我现在正在做的,是「闭环」。有时候它会发一段文案给我,我说这里要改、那里要改,但这段反馈发生在 Telegram 聊天里,散落各处。我们有个机器人会扫描所有聊天,但我真正想要的,是让 AI 能持续从这些反馈里学习,越来越懂我的品味。
人类的护城河:上下文优势
问:你刚才提到「判断」和「品味」——这两个词听起来有点玄乎。它到底是什么?
吴恩达:我在 AI 里观察到一个很常见的现象:当你把 AI 当成数据科学家的头脑风暴伙伴,它常常会给出 1 到 2 个好点子、2 到 3 个平庸的点子,还有 4 个烂得离谱的点子。有时你会纳闷,我的 AI 怎么会觉得这个也能算个可行的想法?
我认为,这恰恰回应了前面的「工作末日」命题——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里,你、我、屏幕前的每一个人,都会对 AI 保持一种显著的「上下文优势」。
也就是说,你知道某件事「显然是个烂主意」,是因为有些东西对你是显而易见的,而 AI 没有。你从多年的经验里积累了大量知识:你跟客户聊过,看到过对方脸上那个微妙的表情,知道「他不喜欢这个」;你听老板说过「我其实真正在乎的是这个」。几乎所有人,甚至可以说所有人,都掌握着一大堆 AI 永远拿不到的东西——这样的「管道」如今不存在,可预见的未来也不会存在。
有时人们谈「人类判断」或「人类品味」,会觉得这是件很模糊的事。但在我看来,支撑起人类比 AI 更好的判断力和品味的,那个真正的技术性底层,就是这个「上下文优势」。
而正因为这是一个「没人能在几年内解决」的长期优势,我们才需要更多拥有这种判断和品味的人,去持续「互补」AI。
反直觉:AI 对「学习」糟糕透顶
问:这会不会让教育反而更重要?因为教育给我们「上下文」。可我也听到另一种声音——有了 AI,你就不需要教育了,信息都在指尖,直接问 ChatGPT 就行。你怎么看?
吴恩达:我要说一句可能有点争议的话,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公开讲过——但坦白讲,我认为「AI 模型是糟糕的学习工具」。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 AI 在做事情上很了不起,我自己也天天用、很爱用。但所有正在出来的数据都在告诉我们:大学生用 AI,作业分数确实更高了——哇,作业分很高。可他们的知识留存、长期表现却更差,因为 AI 替他们做了功课。现在越来越多的研究在佐证这一点。
你看,维基百科是个好工具,海量事实;网络搜索也是好工具,海量事实。但问题在于,当你让 AI 替你做工作时,你是在对 AI「认知卸载」——这对推进社会、完成工作固然很好,但人的留存率却更差了。
结论很清楚:按绝大多数人目前的使用方式,大语言模型对学习来说是灾难性的。
我不是说没有能用于学习的好办法——我相信有。但就我自己的亲身体验来说,过去六个月里我为了做项目,有无数次直接问 AI「前端后端某个组件怎么搭」,它给我答案,事情办成了,很棒。可六个月后我根本不记得答案,等下次要重做那个组件时,我又得再问一次 AI。
所以数据很明确:我们该停止把 AI 当成「有助于学习」的东西了。至少绝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使用方式下,它对学习是绝对有害的。
问:但你自己正在做一家公司来解决这个问题,对吧?就是那个 Coursera 投了 1 亿美元的一对一 AI 辅导项目?
吴恩达:是的。我很兴奋能带一个新组织,叫 LearnVector,专注打造一种「一对一」远多于「一对多」的全新学习体验。
十五年前我有幸参与过在线课程运动,那确实改变了很多人学习的方式。但它至今仍大多是一对多——所有人看同一个视频。这其实也不错、也有效。但今天的技术已经足以创造更个性化、定制化的一对一体验了。我们的团队正在全力做这件事,预计明年初会有更多东西可以展示。
当我看人类技能的发展,有个观察:因为 AI 深刻重塑了软件工程,软件工程就业市场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其实是其他所有学科未来走向的「先行指标」。
全周期人才:每个岗位的人都该学「构建」
问:刚才你说到软件工程的变化是「先行指标」,具体是什么意思?
吴恩达:在软件工程里,人需要学新技能,但一旦学了,他们就在茁壮成长,创造更多价值,还涨了薪,做上更带劲的项目。
最典型的是,现在大多数前端、后端开发者,因为有了 AI 的帮助,都成了全栈开发者——你可以承担更宽的职责边界。
而我在其他学科也看到了同样的早期迹象:比如过去做营销协调的人,现在借助 AI 能变成「全周期营销人」,承担更宽的职责;做招聘的人,正在变成能端到端跑通整条招聘流程的「全周期招聘者」。
所以好消息和坏消息是一体的:要胜任这些岗位,你既要学 AI 技能,也要学本专业之外的其他技能——营销其他环节怎么做、招聘其他环节怎么做、软件工程或 AI 工程的其他部分怎么做。这创造了对新技能的巨大需求。但一旦你补齐了,就能做更多事、做更带劲的项目,大概率也赚得更多。
问:这里我其实有点担心。我收到过一个即将上大学的学生的邮件,他说「我正在上网课,但很纠结该选什么专业,因为四年后 AI 是不是就会把这些都做掉,我学的东西会不会全部作废?」如果这是写给你的邮件,你会怎么回?
吴恩达:答案当然不是「全部作废」。
但正是因为我们不断推这些恐惧的信息,才让人们开始怀疑自己将来还重不重要,于是不敢全力以赴去学那些能让他们占据更好位置的技能。我看得很清楚,这些恐惧信息正在扭曲太多人——包括高中生、大学生、应届生——对经济的判断。而让人们对未来认输,是这个时代最糟糕的事之一,因为肯主动投入的人,恰恰会活得很好。
问:那对那个学生的问题——现在学什么专业最好、才能在 AI 时代茁壮成长——你会给出什么答案?是深入一个细分领域,还是更泛的计算机科学,好让你能更快掌握 AI 技能?
吴恩达:老实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专业——有很多很棒的专业。这有点像「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是什么?」「世界上最好的专业是什么?」答案是:你热爱的那个。我女儿想当宇航员,我还得想想她能不能「主修宇航员」这回事。机会遍布太多岗位,每一种看起来都很带劲。
但有一条是确定的:一定要学 AI,一定要学「用 AI 构建」。
问:你在强调「学 AI」和「变得精通 AI」,能给我一些具体的判断标准吗?比如一个市场人员、知识工作者,怎么算「AI 高级用户」?你面试时会看什么?
吴恩达:我很确定我的团队走在了前面——我团队里所有市场人员都会写代码。
所以我面试市场人员的方式是:问他们「你构建过什么」。如果一个人从没构建过任何软件,那就不行。
问:比如一个数据看板,算好还是不好?是不是太基础了?
吴恩达:数据看板啊,我的团队又走在了前面——我所有市场人员构建的东西,都比它复杂得多。前几天团队里一个做市场的人聊起他做的工具:每当他要写一篇文章时,那东西会先爬取全网找相关研究,还能生成一个跑在他 Mac 上的桌面应用,帮他高亮相关文章;然后你可以跟整个系统对话、浏览他正在写的内容和相关材料。他还做了一个专门「巡游互联网」的看板,专门给他推送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新鲜事。
还有我的财务团队,也在大量用 AI。我的某位 CFO 发现,团队每周要花好几个小时点开文件、复制粘贴数字,于是她开始搭自动化脚本,按例行程序自动打开文件、检查内容、核对一致性,一旦有需要关注的地方或者新文件出现,就提醒团队。这比坐在那里等工程师来帮你干活强多了——他们不但能搭看板,还能搭出数据管理的基础设施。
连我的招聘团队也有「招聘工程师」——真正的专业工程师,嵌入招聘团队,构建非常复杂的招聘工具。这其实是另一个趋势:市场、招聘、HR、运营的人固然都该学 AI;但当你把一个工程师嵌入到这些团队里,又能进一步加速能做的事。我们就是这么做的——先自己搭个基础版,撞墙了,工程师再进来把它做得更好。
说实话,看着不只是软件工程师,还有招聘工程师、市场工程师、HR 工程师,我在想:现在有太多有价值的工程工作可做了,我根本不担心工程岗位会耗尽——我所有朋友都忙得要命。
数据的边界:隐私、本地模型与失控风险
问:我们聊到财务信息,就不得不提另一个很多人担心的事——你愿意把多少数据交给 AI?我给了 Perplexity 权限让它扫我的 Fidelity 账户、跟踪我的投资组合,跟我说什么时候该再平衡。它不会替我操作,但有访问权限。你觉得这有问题吗?
吴恩达:这很复杂。AI 和隐私是一个复杂的领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把数据交给谁。
举个例子,我个人非常信任所有超大规模云服务商,相信他们会 100% 遵守服务条款、说到做到。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不是商业法律建议——但我会很震惊,如果最大的那几家云厂商刊发一条隐私通知然后又反悔,那完全不是他们的文化,也会严重损害长期商业模式。
但换到 AI 公司这一侧,情况就不一样了。至少有一家公司——我不点名——似乎偶尔会改服务条款。你用着用着,网站上弹个窗:「我们更新了服务条款,将保留、或以你的数据训练」。如果你没留意、点错了按钮,它们就突然给自己拿到了访问你数据的权限,那种方式我不太舒服。
所以对于少数那些我感受不到「文化」和「DNA」、其长期商业模式不像云厂商那样绑定在保护用户隐私上的公司,我会格外小心。
企业也懂这个道理。我其中一个团队 AI Aspire,服务包括银行在内的超大型企业,接触的是极其敏感的金融数据。你可以想象,我们和客户绝不会把那些「重大非公开信息」(MNPI)随随便便交给前沿实验室,除非对隐私护栏做了非常审慎的考量。
问:那如果确实想更好地保护隐私,在本地跑开源模型是不是一条路?我个人很信任云厂商,但对真正的 MNPI,我甚至发都不愿发上云。
吴恩达:绝对是一条路。很多银行实际上就是在虚拟私有云或本地(on-prem)跑模型,数据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他们的控制。
对个人来说同理:对于真正敏感的东西,我有时会跑一个本地模型。而且开源模型很有意思——最新的开源权重模型已经逼近前沿能力,而且足够小,能在本地电脑上跑得不错。Meta 最近的那个模型很好,我也觉得最新版的通义千问(Qwen)很不错。不过坦率讲,这些模型每两周就换一轮,最好的做法是别死磕一个,而是不断去试新模型。
所以我的原则是:我信任云厂商,但遇到真正的 MNPI,我连云都不发。要么手动处理、不用 AI,要么如果非用不可,就非常谨慎地用本地模型。
问:接下来这个问题比较尖锐。关于「人类对 AI 失控」,我跟 Yoshua Bengio 聊过,他对不加监管的 AI 非常悲观,给我描绘了一些很吓人的画面——因为整个逻辑是「我们没法控制一个比我们更聪明的东西」。AI 越来越聪明,我们最后会落在哪里?你怎么看?
吴恩达:这让我想到另一个我们同样无法控制的东西——飞机。
没人能造出一架「飞得完美」的飞机,风会把它吹得乱晃。坦率讲,在造飞机的早期,一些飞机坠毁了、有人丧生,那很悲惨、很糟糕。但正是靠着早期学到的教训,我们学会了把飞机控制得越来越好,直到今天,我们大多能走进一架飞机,而不必担心性命之忧。
AI 也是一样。没人能完美控制 AI,因为它生成 token、输出带着一点随机性,我们无法确切知道它下一步会做什么。但就在我们运行这些模型的过程中,虽然也发生过少量令人遗憾的事故、有些确实造成了真实伤害,我们对待任何一个系统的工程方式——从飞机、电路到今天 AI——都是一样的:谨慎地、渐进地提升它的能力,好让我们处在一个「受控环境」里,去测量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去塑造它,确保我们能把它控制到「足够好」,让它行为负责、安全。
直到今天,我们仍不能完美控制任何一架飞机;我们也永远不会完美控制 AI。但我认为,我们已经把它控制得「足够好」了——所谓「失控」,现在感觉并不像科学,而是像科幻。
问:那 deepfake(深度伪造)呢?
吴恩达:deepfake 确实是个问题。我见过的、听过的最令人作呕的事情之一,就是未经同意的亲密影像深度伪造。我很欣慰美国国会已经在推动立法,去惩罚、铲除这类东西。有些 AI 的用法确实很成问题,我们该立法禁止、重刑严惩,把它们彻底清除。
问:还有一个和很多人切身相关的事——孩子和 AI。我们看到社交媒体的教训,有人整天无脑刷。我女儿现在五岁,每次我答不上来,就说「问 ChatGPT」,她觉得 ChatGPT 什么都知道。你怎么看孩子和 AI 共处的未来?
吴恩达:首先,我认为孩子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在这样的环境里、用着我们小时候从没有过的工具长大,是个令人兴奋的时代。
但与此同时,社交媒体被骂得可能稍微超过它该挨的骂——不过它确实该挨骂,对孩子不算好。
我真正非常担心的,是「AI 损害学习」这件事。我有两个小孩,一个五岁一个七岁(注:此处按吴恩达原话整理),教他们数学时他们年纪还小,我可以基本不让他们用计算器,说「你算算这些数字怎么乘」,不给他计算器,陪他练习。可等他们再大一点,我就很担心学生用「认知卸载」的方式用 AI,损害长期的学习留存。
不过,我也真的自己动手搭了个应用——我不喜欢市面上任何免费的打字学习工具,于是自己写了一个,让我女儿学打字。她现在已经打得挺不错了,七个…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打完所有小写字母,只是按住 Shift 打大写还差一点。我觉得,这恰恰是解锁「有成年人监督地、负责任地使用在线工具」的关键。
关键在于有成年人监督地使用数字工具,对孩子是好事;可太多成年人没时间监督,而社交媒体那套激励机制又会把事情带偏。所以 AI 这件事上,激励机制必须是对的。
2026 年最大的机会:从「会写代码」到「判断该构建什么」
问:聊完了恐惧,也聊了怎么用 AI 提升工作。能不能说说,对想在 2026 年 buildsomething(去构建的人),最大的机会在哪?
吴恩达:对想构建的个人来说,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但正因为构建的成本已经暴跌,我鼓励所有人:学 AI、快速构建、然后去跟客户聊。
我发现自己几乎每周、每个周末都在搭东西,因为我自己或者团队里的某个人会遇到某个问题,然后我有个用 AI 把它自动化的点子。上周末我就用一个前沿模型分析了一大堆关键业务指标,因为我没时间自己弄,也来不及去找数据科学家——我试了好几个前沿模型,还特别小心地筛掉了那些数据留存政策我不喜欢的模型。
而这里正在发生的,是构建成本暴跌之后,挑战转移到了「决定该构建什么」上——我一直管它叫「产品管理瓶颈」。
所以那些能跟客户聊、对「该造什么」有品味和判断力、再用 AI 快速迭代的创始人、工程师、产品经理,面前摊着一大堆让人兴奋的事可做。
问:对初学者来说,当你周末就能搭个东西时,你怎么决定该聚焦什么?还是说现在可以同时推进好几个想法、同时玩好几个公司?
吴恩达:事实是,创办一家公司仍然非常、非常难,所以「单线程领导力」——一个人完全专注在一件事上有很大的价值。
我发现,一个周末我能搭个 wrapper、搭个简单应用,但我多希望「建一家大公司」也能那么容易。事实是,构建一件有意义的东西,往往要么需要真正的技术深度,要么需要对客户深刻的洞察和融入。
是的,现在我们能用 AI 几个小时就写出代码,但那只是拼图里的一小块。真正的功夫,花在理解技术复杂度、去构建那些要花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完成的复杂软件上;或者花在对客户的深度洞察上——去跟人谈、读他们的表情、做调研、反复地做,直到搞清楚「到底该造什么」。
所以我的看法是:有时候「广泛采样」很有价值,但具体到一个人,仍然要聚焦、在少数几个领域钻得很深,这对办企业依然重要。
问:最后一个问题,时间不多了。关于 AGI——这个词被用得太多了。有人说,比如黄仁勋,说我们已经达到 AGI 了;你却说它还要几十年。你判定的那一个标准,到底是什么?
吴恩达:不同的人之所以在不同时间宣布「到 AGI 了」,是因为他们对 AGI 的定义各不相同。
我最熟悉、也最认同的定义是:能做「人类能做的任何」智力任务的 AI。
但你看,人的大脑可以花五年攻读、写出一篇博士论文——那 AGI 能写博士论文吗?又或者,一个人能只用几十分钟的练习,就学会在茂密的热带雨林里开卡车——那 AI 什么时候才能只用几十分钟的练习,就做到在这个新环境里开车?
这些事,有一张很长的清单,AI 都做不到,而且我感觉几十年内都做不到。我希望「只是几十年」,也许会更久。
所以按这个定义,AGI 依然非常遥远。
但有意思的是,因为有经济激励——OpenAI 和微软曾有个协议(现在已经重新谈判、不复存在了)——OpenAI 一度有很强的经济动机去「更早宣布达到 AGI」。
所以这就成了一场定义的游戏:只要你不断降低标准,你完全可以早就「达到 AGI」了,甚至三十年前就达到了,全看你怎么定义它。
尾声
主持人 :Andrew,非常感谢你带来这场如此积极、又如此接地气的对谈。我喜欢那种「看完之后能拿自己跟别人用 AI 的方式比一比、审视自己的流程、再想办法扩展它」的感觉。谢谢你展示了你的团队在做什么,谢谢你的洞见。
吴恩达:考虑到 AI 即将带来的巨大好处,我希望屏幕前的每个人都能被激励着,真的去学 AI、去应用它,甚至亲自去构建点东西。
资料来源
Silicon Valley Girl 播客《Andrew Ng: The Biggest Opportunities in AI Aren't Where You Think》
原视频: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wv_szZ0V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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