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黄河梯子崖

■张清凤

站在崖顶，山风迎面扑过来，把身上的衣摆吹得鼓鼓的，像河边张开来收不住的白帆。手掌心里还留着铁链粗糙的锈迹，细碎铁砂嵌进掌纹，摩挲得皮肤微微发疼。身后三百六十五级石阶，贴着黄土绝壁弯弯曲曲垂落，深深凿进整块山体，一路往谷底奔去，底下便是滚滚东流的黄河。峡谷的风一吹，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闷郁，都被吹散了。望着脚下这片辽阔河谷，我不由记起刚才站在河滩上高声喊出的那句话：黄河梯子崖，我来了。

晋陕峡谷里的这处梯子崖，石壁凿路，紧挨着黄河，像一块被岁月封存的旧碑，总勾着我，盼着寻个空闲，亲身过来走一走。今年总算得闲，约上相交多年的老友结伴出行。他性情沉稳，熟稔山路，有他同行，也算了结一桩盘桓许久的心愿。

站在谷底远眺，只觉得山路平缓，看不出多少惊心动魄。黄河被两山收拢，化作一弯浑黄的长带，并不像书本写的那般奔腾咆哮，水流反倒沉缓温驯，静静淌在峡谷深处。两岸黄土崖壁光秃秃的，少有繁茂草木遮盖，裸露出山石原始的肌理，沟壑纵横，是西北大地独有的粗粝厚重。那会儿心里还存着几分轻敌，以为不过是一段石阶，凭着一股心气，轻轻松松便能抵达顶端，全然想不到后面行路的艰难。

真正踩上石阶，才晓得山水从来不会迁就行路的人。这道天梯不是后世修整出来的平整步道，全是早年先民拿斧凿，顺着山石原本的纹路，一锤一凿硬生生开出来。台阶高低宽窄全无定规，宽处脚可以稳稳踩实，窄的地方只放得下半只脚掌，大半个身子悬在百丈深谷之上。每向上挪一步，都要紧紧贴住冰凉岩壁，借山体稳住身子，半分也分不得神。

往前走不多远，就到了整条山路最险的佳人巷。两边山崖骤然收束，挤成一道窄窄的石缝，仅容人侧着身子慢慢通过。左手边是冷硬如刀削的石壁，没有地方可以抓扶；右手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河谷，黄河暗流在底下无声翻涌。沿途防护的铁链长年经受风吹雨打，不少地方锈蚀断裂，摸上去冰凉黏手，是一路上仅有的依靠。我屏住气息，整个人贴紧石壁，一寸一寸横向挪动身体。崖缝渗下来的山泉水，冷不丁滴进衣领，凉意顺着后颈往骨子里钻，我不由得缩了缩肩膀。这股寒意扫去行路带来的昏沉，攥住铁链的手指，握得更紧。

有学者说，世间绝妙风景，多半藏在险绝之地。这里没有繁花似锦，只有陡峭石路磨人的心神。没有可以从容歇脚的平台，每一脚踩稳，心才能跟着踏实。越往高处爬，岩壁凿出来的落脚印愈发简陋，算不上成型台阶，只是浅浅凿出两处凹坑，勉强卡住脚尖。只能弓着身子，手脚一同使劲，指尖抠住凸起的石棱，手掌抵住粗糙岩壁，一点点往上挪。

一路上找不到宽敞平台久歇。实在累得撑不住，就寻一块稍微平整的石棱，侧身靠着石壁喘口气。行至山腰，千百年开山凿石的痕迹清清楚楚铺展在眼前。新旧斧凿印记层层叠叠，交错刻在同一片绝壁。一代代樵夫、赶路之人反复踩踏，常落脚的石窝被磨得温润光滑，留存着普通人往来的烟火；那些少有人触碰的石壁边角，依旧留着斧劈刀砍的锋利裂痕，棱角分明。一柔一刚，一新一旧，尽数被时光封存在黄土山石之间。

盯着石壁上斑驳深浅的凿痕，心底生出一种跨越岁月的共情。古时候的先民没有称手工具，没有平整坦途，仅凭斧头与双手，在万丈绝壁凿出这条求生的道路。千百年之后，我和老友踩着前人凿下的石阶登高，山河依旧，天梯依旧悬在崖壁。古往今来，每一个攀山跋涉的普通人，借着这一面石壁，完成一场无声的相逢。

爬到半途，出发时那股亢奋慢慢褪去，沉甸甸的疲惫顺着四肢漫遍全身。双腿像坠了重物，抬脚格外费力，膝盖酸胀，时不时微微打颤。好几次靠在石壁歇息，望着望不到尽头向上延伸的石阶，心里实实在在冒出往下折返的念头。

走走停停，浑身被汗水浸透，衣裳贴在皮肤上。从前总以为行路之苦，在于突如其来的凶险。走完这一段才懂得，真正磨人的，往往不是猝不及防的险境，而是这般一点点累积起来的疲乏。想来人世亦是如此，惊天动地的磨难未必叫人困顿，反倒是日复一日细碎绵长的消耗，最磨人的心气。

越靠近崖顶，山风越是猛烈。峡谷穿堂而过的风撞在身上，扫去一身燥热。终于踏上崖顶平坦地面的时候，心里没有想象中汹涌狂喜，也没有刻意酝酿出来的感慨，只是静静立住，放眼望开整片峡谷。

黄河被群山环抱，浑黄流水静静蜿蜒，不见书中写的狂涛巨浪，自有一份沉缓沉静。漫无边际的黄土崖壁铺展开来，粗粝坦荡，尽显西北大地不加修饰的本色。站在这片开阔天地，人渺小得如同河谷里一粒沙尘。一路上积攒的慌张、劳累，还有平日搁在心头的种种琐屑烦忧，都被阵阵山风缓缓抚平。

三百六十五级石阶，一步一步踏过去，每一步，都是和自身疲惫、怯懦的对峙。沿途没有绚烂风光抚慰劳苦，只有山石、河水、穿谷长风相伴。所谓战胜自己，并非站在顶峰那一刻的高光，而是半山腰无数次想要放弃，却依旧选择抬步向前的那些瞬间。

在崖边静坐许久，河谷的风始终不曾停歇。回头望向悬在绝壁之上的天梯，石阶顺着山势曲折向下，隐进远处黄土沟壑。来时心上揣着的那一份执念，此刻终于落定。

站在晋陕峡谷的黄河梯子崖，河滩上那一声呐喊还在记忆里回响。 （揭阳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