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谁在“养育”孩子:机器的陪伴还是人类的温度?
阿加莎·克里斯蒂在晚年自传中提到,自己从未预料到有朝一日能买得起汽车,也未曾想到会因经济压力而无法雇佣仆人。在她出生时,汽车是富豪专属的奢侈品,而人力服务却相对廉价,中产家庭也能负担得起。然而,随着社会变迁,汽车逐渐普及,人力成本却不断攀升。这一现象被经济学家称为“鲍莫尔成本病”,即制造业效率大幅提升,而服务业效率提升有限,导致服务价格持续上涨。
如今,类似的变化正在科技领域上演。二十年前,拥有手机是身份的象征,而如今,断网反而成为一种特权。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以及随时待命的白领,他们的生活与网络紧密相连,断网意味着收入中断。相比之下,权贵阶层则通过购买“失联”服务来远离喧嚣,去没有信号的地方度假,助理代为处理信息,离线的成本越来越高。
这种趋势正在向下一代延伸。随着AI技术的普及,AI互动变得越来越廉价和便捷,智能音箱、会讲故事的玩具等产品层出不穷。与此同时,人类陪伴的成本却在上升。不使用AI陪伴的童年,正逐渐成为富裕家庭的专属标签。美国小儿外科医生达娜·苏斯金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文章指出,不依赖聊天机器人的童年,将成为身份的象征。
苏斯金在研究中发现,AI在家庭中的角色不同,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一些家庭将AI用于后台管理,如整理邮件、安排日程,从而节省时间用于陪伴孩子;而另一些家庭则让AI直接陪伴孩子,讲故事、辅导作业,成人则得以继续忙碌。这两种使用方式,虽然都涉及AI,但结果却大相径庭。前者让技术服务于人,后者则让技术替代了人的角色。
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显示,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更依赖AI完成作业,而高收入家庭的孩子则较少使用。这一差距表明,AI在孩子生活中的渗透率与家庭收入呈反向关系。富裕家庭能够购买真人陪伴的低效率服务,而低收入家庭则只能选择高效的AI陪伴。这种分化不仅体现在学习场景中,也深刻影响着孩子的成长环境。
苏斯金将儿童AI比作超加工食品,认为它们虽然便捷,但可能对孩子的成长产生负面影响。超加工食品通过精确配比糖、脂肪和盐,让人产生强烈的食欲,却缺乏天然食物中的纤维和饱腹感。类似地,AI伙伴提供无摩擦的关系体验,永远耐心、永远理解,却抽走了成长中必要的“摩擦”。孩子在真实互动中经历的误解、等待和修复,是大脑发育和社会情感能力培养的关键。
历史上,科学曾试图用配方奶复制母乳,却忽略了母乳中许多未知成分的重要性。苏斯金提出,我们今天对人际互动的理解,可能也像十九世纪对母乳的理解一样,尚未完全掌握其精髓。AI虽然能够模仿互动的形式,却无法复制其中的复杂性和深度。孩子需要的不仅是回答,更是真实的“回球”——一来一往的互动中,学会理解他人、控制冲动和修复关系。
一些科技行业的内部人士对AI产品的使用持谨慎态度。例如,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杰克·克拉克表示,他担心自己的孩子接触YouTube的推荐算法。硅谷一些私立学校也禁止使用电子设备,强调传统的学习和互动方式。这些选择反映了技术创造者对产品潜在影响的深刻认识,他们通过限制自己孩子的技术使用,表达了对AI替代人类互动的担忧。
苏斯金认为,AI的使用应聚焦于解放成人的时间,而非替代人类陪伴。AI可以处理繁琐的事务,让成人有更多时间陪伴孩子,而不是让孩子与机器为伴。她警告说,如果不加干预,人类陪伴可能成为富裕家庭的专属,而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则只能依赖AI。这种分化不仅是个人的选择,更是社会制度的责任。一个不给父母时间、却向孩子推销永远在线机器的社会,是在逃避其应有的责任。
在书的结尾,苏斯金反思了自己对噪音的态度。她曾渴望安静,但写作过程中,她开始倾听孩子们的声音——操场的尖叫、父亲的劝说、超市里幼儿的伸手、飞机上的哭闹。这些声音不再是干扰,而是人类相互照顾的证据。养育孩子不是概念,而是每天重复一千次的动作。在AI时代,这些声音提醒我们,真实的互动和陪伴,不应成为奢侈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