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移动段晓东：IETF跨越万篇RFC里程碑，抓牢标准发展两条“主线”

当业界讨论新一代互联网协议、网络架构演进时，IETF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作为诞生于1986年的互联网工程任务组，IETF汇聚全球运营商、设备厂商、研究机构的工程师，以 “粗糙共识、可用代码” 为准则，通过开放的工作组机制输出RFC技术文档，塑造了TCP/IP在内的一大批互联网底层事实标准，深刻决定着互联网如何运行。

最近的IETF126会议于7月18日至7月24日在维也纳召开，来自世界77个国家/地区的1902名线上线下参会者，共同参加超过100场工作组会议和36场专题会议。中国移动研究院副院长段晓东全程参加了本次会议，并于会后接受C114专访。

段晓东表示，从标准角度来看，本次会议前，IETF进入到万篇RFC的新阶段，处于寻找新方向的关键时期。据段晓东观察，IETF126最受关注的热点是智能体互联网协议，已经从概念论证、共识凝聚正式迈入标准化启动筹备阶段；同时IPv6+、算力网络、智算网络、AI安全与认证、6G协议等重点标准方向也在持续推进。“全球互联网标准格局正持续迭代，面向未来，国内产业生态更应该群策群力，把握好标准发展的‘两条主线’，避免只关注推动自己的文稿，避免只关注眼前短期的利益，做好不同标准组织之间的协同，切实提升我国面向AI的互联网核心技术和标准引领力。”

智能体互联网：

不能期望大而全的协议标准体系

有预测显示，到2035年，通信网络的连接对象将从90亿人扩展到9000亿智能体，实现移动互联网至智能体互联网的跃迁。

作为底层标准组织，IETF也是未雨绸缪。据段晓东介绍，自IETF123首次大规模组织相关专题研讨以来，IETF125深圳会议又开展Catalist BoF汇总全球技术需求，形成统一研究方向共识。本次会议进一步深入推进，中国移动、思科、阿里、Five9、诺基亚、华为、Old Dog等共同开展了两场WG Forming BOF：智能体发现DAWN和智能体通信协议Agentproto；同时，也开展了一场Non-WG Forming BOF：多智能体动态安全交互DMSC，共同讨论智能体互联协议标准化可行性。

整体来看，智能体互联网标准已走完概念验证与共识收敛周期，全球主流运营商、互联网公司、设备制造商都参与了讨论推进，具有很强的动力来制定统一的协议。但是，由于智能体互联在当前阶段涉及的主要是传输层及以上协议，还包括基于HTTP构建的更高层的语义协议，需要在IETF制定哪些协议标准仍然充满争议。

段晓东认为，IETF当前已经形成基本共识，即需要制定可互操作的智能体发现和通信协议，但是不过多涉及语义层；力争问题驱动制定协议，而不能期望制定一套大而全的协议体系满足所有需求。从会议的讨论情况来看，智能体通信协议Agentproto距离正式成立工作组仅一步之遥，智能体发现DAWN在修订charter之后也具备很大的希望成立工作组。

值得一提的是，网络安全始终是IETF持续关注的核心议题，智能体成为网络互联新的主体后，原有面向人、传统业务系统的安全防护框架面临全新的挑战，安全标准化紧迫性大幅提升，成为近几次会议的重点攻坚方向。本次会议聚焦的安全问题包括：智能体和生物人身份识别的问题，智能体动态细粒度授权令牌申请、授予、委托、撤销的问题。安全领域认证和授权的标准工作组Oauth、WIMSE也在修订章程以适应智能体时代的变革。

在Oauth工作组中，中国移动、华为、亚马逊、思科、阿里积极推进智能体安全授权相关文稿，本次会议期间组织了智能体授权场景和分析的side meeting，讨论了智能体安全十大典型场景，识别出现有Oauth2.0协议及扩展存在的技术痛点，并提出智能体安全授权的标准化新需求。当前，已经成功推动Oauth工作组完成recharter，将智能体授权纳入标准制定范畴；同时，WIMSE工作组明确了将在IETF127之前完成recharter并涵盖智能体身份认证标准工作。

除了智能体互联，智算互联也是近几年IETF的关注热点，本次会议上IETF首个智算网络工作组FANN正式成立并召开首次会议，中国移动是核心发起方之一。

FANN制定面向数据中心、跨域智算集群的网络快速通告标准，梳理现有故障通告机制缺陷，提出快速通告框架，以及快速CNP、PFC等协同等标准化方案。本次会议FANN围绕SRv6、全调度以太网、算力切片等方向讨论了一系列技术文稿，解决异构RDMA互通、万卡集群拥塞死锁、跨域算力调度等核心难题，智算网络的标准化正在逐步铺开。SRv6也成为承载智算业务的核心协议之一，算力调度也不再局限于上层业务平台，将会和网络层协议进一步融合发展。

段晓东强调，由中国公司主导的SRv6压缩标准RFC9800，是IETF特别预留的百号标准，也是SRv6真正落地的基础性标准，成为我国在互联网基础协议标准领域少有的重大突破。自RFC9800标准发布后，SRv6补全了转发效率短板，从“可用”迈入“好用”阶段，应用场景从IP广域网加速向智算中心网络、5G/6G核心网及卫星网络扩展，有望成为多场景统一的路由基础协议。

在智算中心网络方面，当前OpenAI、微软、Oracle等已在大型AI智算中心规模部署SRv6，验证了其在确定性时延和动态负载均衡上的优势，并在SRv6OPS工作组中积极推动数据中心部署实践的标准；在5G/6G核心网方面，面向GTP-U移动用户面痛点，已有SRv6用户面需求和架构文稿在DMM工作组讨论；在卫星网络方面，SRv6网络编程结合压缩头开销优势可有效应对高动态拓扑变化，相关标准也已经开始布局。这一扩展趋势表明，SRv6正从传统广域网互联演变为数据中心、移动网、卫星网等多场景的统一路由基座。

今年6月IETF发布首个破万号的标准RFC10008 The HTTP QUERY Method，标志着国际互联网的标准进入到新的阶段（RFC10000尚未发布，作为特殊预留）。可以说，IETF为互联网的发展提供了长期稳定的、经广泛验证的事实标准RFC，是互联网几十年成功发展的重要因素之一。

但是，也有人质疑在这超1万篇RFC中，究竟有多少得以广泛应用。段晓东解释说，IETF的RFC类型很广泛，制定之初并未期待所有都成为互联网的应用标准。其中，作为技术标准的standard track类型占比约40%，是最受关注的标准类型。这类标准通常要经过多轮的邮件讨论和线下沟通，以及至少两家设备制造商的实现声明，才可以顺利发布。

另外还有一个不争的事实：IETF的标准制定周期较长，普遍在3-4年，重要的标准甚至需要更长时间。段晓东进一步解释说，这是基于IETF的“验证再发布”“Running code事实标准”等文化，保障了全球互联网协议栈稳定有序演进。

当前，互联网开始由传统人机互联转向智能体互联、智算互联、天地一体互联等新型场景，创新迭代节奏变快。IETF的标准制定周期能否适配新技术的发展将会成为关键问题。“我们一方面需要全面面向AI来布局新一代互联网技术标准，同时也要在IETF积极探索是否存在新的标准流程，能够适应当前的技术发展节奏，这样才能更加充分地推广智能时代下新型网络协议在产业的应用。”段晓东说。

段晓东认为，近几次IETF会议清晰表明，当前互联网技术标准的发展存在两条主线：一是智能体互联（含智算互联等）协议创新满足新的场景，是本轮互联网技术标准变革演进的全新主线；二是互联网基础技术协议修订完善保证全球互联网的高效运行，始终是互联网演进的传统主线。

“两条主线齐头并进，共同构筑了IETF在万号RFC之后的基本工作脉络。”段晓东指出，当前，我国在IETF的参与度已经基本稳定在全球第二，中国移动、华为、清华等在标准贡献度和影响力进入全球前列，成为所属细分行业里的引领者。在基础协议方面，我国依托G-SRv6、SAVNET、CATS为代表的重大技术引领优势，已经建立了一定的话语权；在智能体互联方面，中国主流企业均参与到了标准推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面向后续我国在IETF的标准化工作，段晓东提出几点思考和期望：一是持续加强IETF标准的投入，要有contribution的精神，积极参与到社群治理等多方面工作，避免只关注推动自己的文稿。二是锚定国家重大战略，有长远布局的眼界，在国家发展、企业发展下体系化布局的标准策略，做出突破性的成果，避免只关注眼前短期的利益。三是加强3GPP、ITU等国际标准组织与IETF的联动，打通端到端标准协同链路，提升面向AI的互联网核心技术和标准引领力。

在采访最后，段晓东强调，本次IETF126会议，标志着互联网标准正式迈入智能体、智算互联的全新发展阶段。面向未来，中国移动将持续深耕国际标准化工作，补齐技术标准短板、强化多方协同联动，持续输出技术创新成果，助力我国在下一代互联网领域稳固标准话语权，推动全球互联网技术安全、高效、创新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