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Shabby Club：用最 Shabby 的名字做最 Top 的东西

HYPEBEAST

为什么叫做 Shabby Club？「Shabby」这种有点笨、但又很可爱的状态，在你们的创作里是怎么体现的？

韩亿

我认为是命中注定吧，初中的时候就莫名其妙知道了这个词，感觉这个词一直对我有着某种吸引，因为一个英语单词读音却叫傻逼，我还搜索了它的意思，又是「废墟/破烂」的意思，而我又喜欢破旧/残破的东西，我觉得这个词就好像是一个天选之词给我的。而我一直对傻逼的理解又情有独钟，本来小时候就很喜欢说别人傻逼，对关系好的朋友我觉得他们傻逼，关系不好的也傻逼，喜欢的人我觉得傻逼，不喜欢的人我也觉得傻逼，反正我后面就想了想好像所有人都是傻逼，而且我也觉得自己傻逼，总是做很多傻逼的事情然后日后我很懊恼，但又忍不住犯傻逼，直到有一天我想到了如果我做一个「Shabby Club」那我将与所有「Shabby」和解，人们在这里可以尽情的犯傻逼，而且我也不觉得 Shabby 笨，大智若愚，懂？

Chalky

「反者道之用」，这里的逻辑是反向定义。Shabby 表层是破烂，甚至带点自嘲的谐音，但内核玩的是反向美学。我们用最 Shabby 的名字去做最 Top 的东西，这种视觉和认知的反差才是我们要表达的。

SEBii

我觉得它体现在我们的作品里，就是一种很即兴的东西，不去追求完美，而是靠直觉做事，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有点反叛。就是那种 Shabby 的方式。

劣

我个人是想打破傻逼这词的意义，有人会用它来骂人，但是我想用它来夸人；在创作时就是一个贱贱的状态，看/听起来像不顾听众/观众死活，但又能戳到大家的点，无论喜怒哀乐。

HYPEBEAST

Shabby Club 的视觉里有很多 10 年代左右的元素，你们对那个时期的文化有感情吗？那时候你们分别在听什么、喜欢什么、在做什么？

韩亿

对我来说好像更是阶段性的，因为 10 年代正是我的成长阶段，那时候听的音乐视觉对我的震撼是相当大的，就好像一张白纸在那时候刚染上浓墨重彩，情感肯定是有的，等于这些音乐陪伴了我某个阶段的成长过程，我的很多喜怒哀乐好像都与这些音乐绑定在了一起，而我也将它用于了《屌》、《潮》EP 的创作理念中，但我认为这也只是某个阶段创作的灵感之一吧。

Chalky

那是我的塑造期。10 年代初的 Vitas 到 Billboard 是一种听觉乱炖，但真正的转折点是接触到了 BMX、滑板，以及 Supreme、Stussy 这种初代的 Streetwear Culture。当时表面上是规矩的乖乖仔，但那追求与众不同、时尚潮流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SEBii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做小孩会做的事。但我绝对算个 Nerd，经常泡在网上了解这个世界，更重要的是通过互联网了解自己是谁。很多学习都是通过音乐和潮 Hypebeast 文化、时尚这些东西完成的。所以那个年代在我心里真的很有分量，很大程度塑造了我今天的创作感觉。

劣

有感情，2010 年我 7 岁，在听 MJ、麦当娜、Lady Gaga 这些大明星，喜欢逛贴吧/打英雄联盟/跑 QQ 飞车/玩 QQ，白天念书晚上守家里的黑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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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bby Club 对你们来说，是一个家、一个工作室、一种社交关系，还是一套内部语言？

韩亿

更像是一个家吧。

Chalky

它更像是一个 创意集合体。它模糊了家和 Studio 的边界，本质上是基于一种内部逻辑构建的生态位。

SEBii

我会说它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思维方式，一种表达方式。也是一个社群。

劣

对于我来说像一个庞大的舞台，我离其他几位兄弟还挺远的，平日里我在重庆念书、他们在上海，玩不到一块去很陌生；但是到演出聚集在一块的时候，有些瞬间的默契让我感觉像一个家，有些时候韩亿会给我推帅哥牵点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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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平时的表达很直接，这种态度为你们带来了什么？

韩亿

带来了羡慕嫉妒恨。

Chalky

减少了摩擦力。这种直接能过滤掉多余的社交成本，让我们能保持在一种真实的状态里，这也是做音乐最核心的态度和能量。

SEBii

我在表达自己、认清自己创作身份这件事上一直挺自信的。我觉得这主要是因为我很了解自己。其实我在现实生活中挺害羞的，不是那种话多的人，但只要涉及到创作、涉及到我知道自己是谁，我就非常自信。

劣

这样的姿态带来了自信吧，让我更敢于在音乐、表演、美学上表达，因为有一句话说得好：「如果你先把别人唬了，别人就唬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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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觉得自己的视觉风格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韩亿

是与生俱来的。

Chalky

这是一种档案的重组。没有单一的来源，而是大量碎片化的审美积累后的有机生长。我们根据当下的直觉去进行策划/筛选，最终形成目前的视觉效果。

SEBii

我的视觉风格就来自所有我喜欢的东西，就是我觉得酷的那些东西的一个组合。

劣

我很喜欢看很多 Diva 的物料，我一直都在被 Lady Gaga 的视觉表达影响，可以说她简简单单的一个巡演过场短片，就可能是我的一辈子了。

HYPEBEAST

你们听众里有很多很年轻的人，你们觉得他们在你们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熟悉感，还是一种新的美学风格？

韩亿

我觉得是一种归属感吧，因为 Shabby 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我们更是给了大家一个新的选择。

Chalky

我觉得两者都有，但更是后者。

SEBii

我觉得我们只是在试着找回自己小时候的那种状态。年轻人会觉得跟我们很有共鸣，其实也很正常，因为他们现在就正处在那个年纪。很多人长大之后就慢慢失去了那种玩的感觉，但我不想丢掉它。保持年轻的状态是最舒服的，而且其实任何人都可以拥有那种年轻的心态，不管你多大。我最佩服的是那些年纪已经不小、但心里面还是个孩子的人。说到底，就是别怕那么多。

劣

这个要问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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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各自的成长环境分别给了你们什么？你们是怎么从看起来差很多的经验里找到彼此默契的？

韩亿

其实没有默契，硬碰。

Chalky

我的成长环境给了我平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彼此的默契就很简单，够对味、够 Shabby。

SEBii

说到底我们都是互联网的小孩。所以哪怕我们成长的文化背景很不一样，我们都能通过互联网文化、潮流文化、青年文化、音乐文化连在一起。

劣

我的成长环境给了我一份野蛮，让我更加独立吧！我们的默契来自于互相欣赏，比如韩亿觉得我屌，他会愿意熬夜通宵给我 60 分钟的 SET 做一个 60 分钟的视频，来表达他想要/他觉得我想表达的；我觉得韩亿跳舞很骚，我会愿意给他做很多骚骚的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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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会把自己音乐和视觉审美的混合，理解成一种多元文化的拼贴，还是一种只属于中国年轻人的重新理解？

韩亿

如果是我们创作的那一定是我们对于某些文化的理解，但恰好有某些人也理解了，或者很感兴趣这样，而正巧我们又是中国人，或者是中国成长背景的洋人，所以好像也算中国年轻人的重新理解吧。

Chalky

我自己理解是前者，但我也清楚地知道作品发出来了就属于大家，属于年轻人了，作品如何理解当然由他们定义，我只负责产出。

SEBii

我觉得中国的青年亚文化因为社交媒体的关系越来越主流，它正在形成自己的语言和自己的世界，尤其是跟五年前、十年前比。以前地下文化更像一个西方的概念，但慢慢地，我觉得中国有了自己的地下文化。它现在非常独特，有自己的生态和体系，跟西方的地下文化虽然有联系、有影响，但很不一样，是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文化。

劣

后者吧，不过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我们负责呈现我们这套，朋友们负责看见/听见，然后去代入自己的经历/审美，去完成一个共鸣。

HYPEBEAST

你们觉得现在的中国的年轻文化会不会反过来影响世界？

韩亿

我不知道其实如何定义，当局者迷吧，但我觉得现在就在影响世界，《潮》EP 对于 10 年的音乐的解构就是很好的体现，我们在做的时候还没人开始玩这一点，现在全世界都在玩这一点，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Chalky

混乱但充满动力。它正在经历从借用到输出的转型。中国青年文化反向影响世界不是一种假设，而是正在发生的 Shift，我们这帮人就是这种 Influence 的起点。

劣

中国人太多了我无法给出定义，Shabby Club 热烈欢迎真诚的创造和爱。

HYPEBEAST

你从淮南到伦敦，再回到中国，这段路最改变你的是什么？

韩亿

音乐。

HYPEBEAST

为什么把 meme 和 stupid 当成表达的一部分？会怎么把这种看起来很随意的东西控制在一个刚刚好的范围里？

韩亿

因为这就像是大师的操作，你给米其林大师辣条做料理做出来的也是米其林。

HYPEBEAST

你现在的作品里，有没有一些你是刻意不去碰的东西？

韩亿

没有，我在说的都是我本能想说的，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成熟/正确，本质上都是选择。

HYPEBEAST

《Chinese in Europe / 中国人在世界各地》之后，你觉得自己的叙事重心发生了什么变化？

韩亿

我所处的环境造就了我为什么要写这首歌，当时我最大的想法好像就是身份认同吧，那时候很多的音乐都是围绕着这个问题在写的，但现在回来呆两年了也，想法完全又不一样了。

HYPEBEAST

很多人会把你理解成怪，你觉得它为什么还是能打动很多人？

韩亿

因为这个世界上怪的人有很多，很多人只是装的不怪，顺应着规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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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常常会用到很多夸张、失控的声音处理，你是怎么理解这种声音表演的？

Chalky

并不是说我一定要这样或喜欢这样，更多地是我与伴奏之间的化学反应，也许我对大部分音乐和伴奏的碰撞就是这样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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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gular Rappers》里你最想反击的是中文说唱里的哪一种规矩？是风格、态度，还是整套复制逻辑？

Chalky

我觉得更多是风格，因为风格才是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是你的灵魂，如果灵魂都要 Copy，那不是和机器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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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自己对你来说是一种创作吗？

Chalky

不是，是一种修行；在这个充斥着噪声的环境里保持自我清醒，远比创作要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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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造型会如何帮你实现某种表达？

Chalky

造型能反映出你的内在。

HYPEBEAST

你觉得你在暗夜社区和 Shabby Club 的状态会有什么不同？

Chalky

暗夜社区对于我来说像广东佬出来喝下午茶吹水的社群，一种很 Chill、很有广东在地感的日常联结；Shabby Club对于我来说会像一个企划、男团，有更严格的标准和执行。

HYPEBEAST

你是怎么把上海、纽约的成长经验和互联网原住民审美混在一起的？

SEBii

我一直以来的成长背景就很国际化，来自上海，又有一半美国一半中国的身份，这让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很独特。我能把中国青年文化里独特的地方放大，因为我可以用西方青年文化来比较，看出真正的差异。如果你一直在国内、本身就是中国人，有时候你很难意识到自己文化的独特之处，因为你沉浸在里面。很多时候拉开距离才能给你真正的视角。所以两个地方都成长过的经历，让我对很多事情有很好的判断力。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中国的场景特别令人兴奋——它正处在一个成长的阶段，也很新。加上现在因为社交媒体，中国在西方观众面前的可见度也越来越高。说到底，是互联网把一切连在一起。所以我没有刻意去混合两者，而是这种经历给了我很多视角，无形中影响了我所有的创作，也给了我一个独特的声音，能跟两种文化对话。

HYPEBEAST

你在不同文化之间切换的时候，会不会有语言或者情绪上的错位感？

SEBii

肯定有。我刚回中国那阵子，中文说得不太自信，因为很久没怎么开口了。好多网络用词和这边年轻人玩的东西我都不太跟得上。但说实话，正是那种「对不上」的感觉，才让我真正看清了两边的差别，也让我能抓住中国青年文化里那些特别值得讲的东西。现在待久了一点，不管是创作上还是生活里，我都更接得上自己中国人的那一面了。

HYPEBEAST

这种错位有没有成为你创作的一部分？

SEBii

就像刚才说的，那种错位给了我一个不同的视角，让我能看到中国青年文化里真正独特的地方，然后在音乐或者表达里把这些东西放大。而且，哪怕只是待在中国本身，我也能偷到很多灵感，因为在这边你真的会觉得，科技上好像活在未来一样。另外，美国地下音乐场景其实我参与得很深，不光是待在里面，很多结构性的东西是我一起搭起来的，我也一路看着那个场景怎么变、怎么长。所以我能带给中国这边的，也是一个挺不一样的声音。

HYPEBEAST

你的唱腔、说唱方式都很有个人标记，这种声音是怎么出现在你音乐体系当中的？

SEBii

我从一开始就想让我的音乐听起来很特别、很像我。我一直能唱比较高一点的音，那个影响其实来自 Erykah Badu，我以前洗澡的时候老爱唱她的歌。后来我就慢慢一点一点长出了自己的声音。现在其实我也不怎么想了，它就是我自己表达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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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视觉、穿搭、音乐世界观的把控很强，这种视觉化创作的习惯是怎么形成的？

SEBii

我觉得这就是所有我喜欢的东西混在一起的结果。我是一个视觉导向很强的人，在做音乐之前，我其实是画画的。大学读的是插画专业，从小就一直画。所以那个视觉上的敏感度我培养得很早。我当然也一直很喜欢音乐，但真正开始做自己的音乐是比较后面的事了。

所以你要说哪个更强，我觉得我的视觉能力可能比音乐能力还更强一些。这种强视觉的习惯，说白了就是从小喜欢艺术、一直画画练出来的。哪怕我刚做音乐那会儿，音乐的风格还没有很清楚、很成熟，但我的视觉审美已经非常明确了。

HYPEBEAST

目前 DJ 小女孩的状态对你来说更像一个长期存在的创作人格，还是这个阶段里最适合你说话的方式？DJ 小女孩和「劣」的区别具体在哪里？

劣

算是一个阶段性的说话方式吧，这个状态已经在去年淡化了，大家累了我也累了；如果把「劣」比作是一个身体，那「DJ 小女孩」就是这身体中的一部分。

HYPEBEAST

小时候 QQ 个性签名是什么？你装扮空间是什么风格？对于你的视觉风格你更愿意把它看成怀旧风格，还是有一种还是会被触动的新鲜感？

劣

「我不是随便的人，随便起来不是人。」我装扮空间是那种全黑的，然后背景音乐放的是 MJ 的歌。还是会被触动吧，我感觉我变化太大了，看到从前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小屁娃。

HYPEBEAST

那些存在我们记忆中的采样元素，你是怎么判断它们该被如何处理？你会怎么定义自己采样的方式？

劣

以「DJ 小女孩」项目为例，哪些部分最戳我，我就会保留哪些部分，我会觉得这人声需要一个新的伴奏来衬托它有多好多漂亮。我爱听什么我就采样什么，我采样它因为它可以和我说话/我也可以和它说话。

HYPEBEAST

你觉得古早中文互联网记忆里面还有哪些待发掘并被采样的部分？

劣

我不想再回顾那个年代了，但我觉得那个年代的音乐汇集网站（冰雪战歌DJ/MC喊麦网）应该被重新开发。

HYPEBEAST

那些小镇经历和早期中文互联网歌曲，今天真正留在你身上最深的影响是什么？

劣

致敬曾经那些开怀的人在闭塞的互联网输出的种种，让我学会真诚和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