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曦智科技沈亦晨:一个 MIT 博士与光计算穿越死亡谷的十年


“有些方向,本来就需要有人提前去探路。”
文丨高洪浩
2017 年,28 岁的沈亦晨创立曦智科技时,瞄准的是英伟达。
那时,摩尔定律放缓已是行业共识,芯片制造逼近 7 纳米,继续靠电芯片提升算力看起来越来越难。他的想法是,用全新的光计算芯片替代英伟达的 GPU,承担 AI 计算任务。
技术源自上一年他在 Nature Photonics 上发表的论文——第一次从实验上验证了用光进行深度学习计算的可行性。这篇论文至今仍是光子计算领域被引用最多的奠基性工作之一。也是因为这篇论文,沈亦晨拿到了来自真格、百度、五源等的 1100 万美元天使轮融资。
九年后,摩尔定律仍然坚挺;先进制程已经推进到了 1 纳米;英伟达的市值跃升了数十倍至 5 万亿美元,光计算却还在寻找能落地的场景。
投资人也谨慎了起来。中国的国产 GPU 厂商每家都融了近百亿元,而在更难做的光计算行业,曦智融得最多,但一共也只有二十几亿元。
技术最早看到未来,商业世界却只愿意为已经发生的现实定价。多数原始创新的硬科技创业公司都要穿越这样的 “死亡谷”,ASML 经历过、Genentech 和英伟达也经历过。
曦智科技投资人、和利资本执行合伙人张飚说,关键要会适应时势。大方向固然重要,但每到一个节点,得先把那些容易摘到的果子先摘下来,“有时候,最怕的反而是十年磨一剑。”
2022 年底,曦智的光计算产品陷入瓶颈。新项目至少还要再花 5 亿元,而公司账上只有 3 亿元。技术团队强烈希望继续投入、公司还能继续融资,但沈亦晨还是将其叫停了。
也是在此时,大模型爆发带来的算力需求,让超节点和 GPU 集群之间的高速互连变得越来越重要。曦智将重心转向了光互连业务——用光来替代一部分电线,把芯片、服务器和 GPU 集群更快、更省电地连在一起。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沈亦晨说。他很清楚,如果把这笔钱花掉,即便还能再融资,公司也会陷入被动,甚至被迫签下对赌。那段时间,他见证了十几位 MIT(麻省理工学院)同学创办的公司因此而倒下。
2025 年,光互连已经为曦智贡献了接近 80% 的收入,达 8400 万元左右;在中国独立 Scale-up 光互连解决方案供应商中,曦智占据了 80% 的市场份额。同一年,曦智再次启动了新一代光计算芯片的研发,目标是让它真正进入大模型推理环节。
今天,曦智科技在港交所上市,吸引了包括阿里巴巴、GIC(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中国移动、贝莱德、淡马锡、高瓴等 20 家基石投资人,目前市值超过 800 亿港元。
“现在我们有星辰大海,也有面包了。” 沈亦晨说。
我们与沈亦晨的这次对话发生在上市前夕。专访前,他刚结束一场技术会;采结束后,又卡着点赶往了下一场会议。这是他的日常——几乎没有独处时间,但看不出任何疲态,只是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头发。路过的同事提醒他:你该剪头发了。
“十年过去了,有没有可能光计算这条路本身可能就不成立?” 我们问他。
“站在技术进步的角度,这件事就应该有公司去尝试。” 沈亦晨说。
“但也有可能成为炮灰。”
“哪怕成为炮灰。” 他说,我们本来就是最早提出这条路线的人,我们不做,谁来做?”
一篇价值 2200 万美金的论文
晚点:光计算在今天看来都算是相对超前的方向,但你在 2017 年还没毕业时就拿到了真格、百度、顺为、五源等机构给的 1000 万美元 。他们当时真的理解你要做的事情吗?
沈亦晨:多数人都不怎么理解,毕竟我们在 Nature(国际顶级学术期刊)上的那篇论文才刚发出来。安娜(方爱之,真格基金创始合伙人兼首席执行官)和我在北京国贸的一家咖啡店聊了 20 分钟后就直接给了投资意向书。五源聊得比较久,先投了 20 万美元,后来又补了一些。
不过这也和大环境有关系。前一年 AlphaGo 刚赢了李世石、寒武纪刚成立,很多人看到了 AI 在往前走,所以 AI 计算这个赛道在当时也是相对热的。
晚点:你是怎么算出来要融 1000 万美元的?
沈亦晨:天使轮我们其实也只能融到那么多,因为我们只有一篇论文,团队都还没有。那篇论文大家算了算,值个一亿多元,所以我们就按 2200 万美元的投前估值融了 1100 万美元。
就我所知,历史上可能也没有哪篇论文能值钱到这个程度。当然后来写出 Transformer 论文的一批人陆续出来创业,很多公司估值很高。
晚点:一篇论文为什么可以有这么高的定价?
沈亦晨:首先那篇论文在当时的影响力确实比较大,Nature 上大多数文章平均引用量是 50 次,我们这篇过去几年的平均引用超过了 500 次。
美国的技术投资市场会有这种周期:一个方向突然被点燃,大家发现它过去很多年没做出来,现在好像又快要做出来了,预期就会被迅速打高。
而且那段时间,和我一起写那篇论文的同学也成立了一家光计算公司 Lightmatter,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话题性。
晚点:你们竟然没有一起创业?
沈亦晨:我们的性格和理念不太一样。就像美国有两类创业者,一类是像马斯克一样的大梦想家,一类是拉里·佩奇这种更务实和落地的人。我其实更欣赏后者。
晚点:你当时的预期是什么?
沈亦晨:我当时判断,光计算三到五年内有机会做出来,而且是聚焦在 AI 领域,替代那些用电的传统 AI 芯片,计算速度大概比它们快 10 倍左右。我们对自己的定位就是 AI 芯片领域里的特斯拉。
晚点:所以你想挑战英伟达,这听起来不也是一个很大的 “故事” 吗?和他说的要取代英特尔,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沈亦晨:十年前英伟达的市值是英特尔的九分之一;它和特斯拉的市值加起来也就和小米差不多,所以还不算是一个巨物。
另外 2017 年还没有大模型,大家谈的 AI 主要还是计算机视觉。所以我设想的场景是,做一台光子计算机,用来快速识别和分析海量视频流,解决内容安全、涉黄检测、违规内容识别等问题。
晚点:你当时为什么没有选择在学校把研究继续做下去,或是先去大厂积累点经验?
沈亦晨:我拿到过苹果和 Meta 的 offer,苹果当时感兴趣的是如何用硅光做出一款能检测血糖的手表,因为硅光是可以无损的穿透皮肤的;Meta 则是想用硅光解决 Oculus 的透明显示问题。进了大厂,资源确实多,但你肯定就得去研究它们要的这些方向,而不是去搞光计算这种 “不靠谱” 的东西。
学校的好处是自主权大,但资源太少。通常也就是一两百万美元启动资金,带一两个博士生慢慢做,节奏会很慢。但创业不一样。我们公司成立后,第一笔融资就是 1100 万美元,很快组起了 20 多个人的团队。一年之内,就把我博士五年做的东西重新做了一遍,而且做得更好。创业最大的优势,就是速度一下子被拉起来了。
晚点:你在刚创业就吸引了 Maurice Steinman(mo)的加入,他当时是 AMD 最高级别的技术专家(Senior fellow)。但听说你们此前完全不认识,是你直接发邮件联系他的?
沈亦晨:我给美国四十多个半导体行业的专家都发了邮件,基本是能找到的人都联系了一遍,包括 Jim Keller(半导体行业最有名的芯片架构师之一)这样的人。大部分人没回,也有一些人回了,mo 就是其中一个。
他后来给我讲的版本是,收到邮件那天晚上,他刚好和太太在我们公司附近吃饭。那时他刚做完 AMD 的芯片互联架构 Infinity Fabric 这个项目,也在想接下来做什么。他理想中的下一站,就是去一家创业公司做工程副总裁,而我在邮件里恰好是邀请他来做我们的工程副总裁。他后来跟我说,这件事像是上天安排好的。
晚点: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听起来是一个效率非常低的做法?
沈亦晨:当时 MIT 的创业氛围还是挺浓的,我们也听过很多类似的创业故事。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这个学生怎么这么搞笑,但万一有人愿意回呢?反正我是 nothing to lose(没什么可失去的)。
再加上我们是学生团队,能招到的人大概率也还是学生,但公司特别迫切需要一个真正做过芯片、带过工程团队的行业老兵。而且他们的加入对我们未来吸引人才也会有很大的帮助。
晚点:你觉得最终吸引 Maurice 加入的关键原因是什么?
沈亦晨:从我发邮件到他真正加入,中间其实隔了大概半年。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周都会想办法约他,跟他讲我们的最新进展,也不断讲我们对这件事的判断和愿景。直到某个节点,他才真正下定决心加入。
而且在他加入之前,我还请他帮我们面试候选人了。所以那时候我不只是在招他,也在想尽办法把这些真正懂行业的人拉到我们身边。
晚点:听说他加入后还降薪了 50%?
沈亦晨:这挺有意思的,其实他加入我们的时候,AMD 的股价正好比较低迷。来我们这边,现金收入大概砍了一半,但我给了他期权,也给了他一个未来做到百亿美元公司的想象空间,这个是远远高于他当时能在 AMD 能拿到的钱。
mo 之前待过的都是大公司,AMD 甚至是他呆过最小的一家公司。包括像我们现在的 COO 王泷,上一家公司是哲库(OPPO 旗下自研芯片公司),那也是他呆过最小的一家公司。一个人在大公司里做了二三十年,到职业生涯后半段,可能也会想去一家更有朝气、更有想象力的创业公司。当然,他们的薪酬肯定都远远高过我。
技术可行和真正商用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晚点:你之前说你比较保守,认为光芯片替代传统电芯片要用三到五年。但今天已经过去快十年了,电芯片仍然是主流。
沈亦晨:那个时候业内普遍认为摩尔定律在几年后就要完蛋了,7 纳米之后,电芯片继续提升的空间已经不大,下一步机会可能在光上。但谁也没想到摩尔定律是那么地坚韧,还在往 5 纳米、3 纳米、2 纳米一路往前走,甚至 1 纳米也还在推进;后来 HBM、3D 堆叠、Chiplet 这些新技术也陆续成熟起来,电芯片的竞争力反而一直在提高。
再一个是我们自己在工程上、在光的供应链等各个环节也碰到了很多挑战。
我当时认为光计算就是行业共识,但现在回头看可能根本不是。
晚点:你应该是全世界对光计算是最了解的人了,核心技术路线也是你提出来的,反而却低估了它落地的难度?
沈亦晨:我还记得 2018 年 A 轮融资时,经纬的合伙人左凌烨问我们,光计算真正产业化大概要多久、多少钱。我给了一个自认为已经很狂野的估算:3 到 5 年,3 亿美元。结果他听完后只回了一句:这么便宜?就这么点钱?
当时我不理解他那话什么意思,但现在理解了。如果我是从英特尔出来的,完整做过一款 CPU,可能会更清楚一颗商业化芯片到底要花多少钱。但我是从学校出来的,过去一个项目最多花个 10 万美元就能做出成果。后来才知道,研发一款真正商业化的 GPU,本身可能就是十亿美元级别;更不用说做一款试图改变计算范式的光计算产品,它需要的钱只会更多。
晚点:你的产品工程副总裁 Maurice 来自 AMD,是产业里非常资深的老人了,他应该清楚你们需要多少资源?
沈亦晨:这里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当时判断,如果只做一款能在某个单一场景里应用的光计算芯片,3 亿美元其实是够的,甚至可能还用不了这么多。事实上我们也做出来了,曦智的 Pace 芯片在单一场景上的速度比传统电芯片要快了将近 1000 倍。
但我们忽略了两个关键问题:第一,芯片研发周期通常要两到三年。你立项时判断的是一个场景,等芯片真正做出来,市场关注点可能已经变了。
比如当时瞄准的计算机视觉现在已经没人关心了,都在看大模型了。大模型对于存储带宽和配电带宽的要求远远大于计算机视觉的计算,所以我们上一代产品是不兼容的。
第二,我们只是在一个特定场景里证明了光芯片能比电芯片的速度快 1000 倍,而市场要的是速度提升 10 倍,同时可以在十几个真实的商用场景都能用的通用芯片,这件事的挑战难度是巨大的。
晚点:2022 年底大模型热潮起来后,机会明显比计算机视觉更大。你们当时没有立刻启动面向大模型的光计算芯片,是不是说明内部对光计算产生了犹豫?
沈亦晨:其实我们在 2022 年已经准备研发了,内部代号叫 Vanguard(先锋)。但当时公司账上的钱很有限,一共只有 3 亿元人民币,而这一个项目就要花 5 亿元人民币,且公司还没有能真正实现商业化的产品。各种评估下风险都太大了,所以我就把它停掉了。
晚点:不能靠融资继续做下去吗?很多人相信大赌才能大赢。
沈亦晨:那确实是一个非常难做的决定。当时团队里有很多人都劝我继续花这个钱,后来我们还专门做了一次内部辩论,把支持和反对的人分成红队、黑队,各自用两个月时间论证自己的判断。
但我核心还是认为,公司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实证明这个决定也是对的,2023、2024 年资本寒冬就来了,如果真的把这笔钱花掉,下一轮融资就会非常被动。我们过去融资一直相对顺利,一个重要原因是账上从来没有少于两年的现金储备,所以每次我们都是主动的一方,也从没签过对赌条约。
晚点:看起来你其实也不是那么有把握,将这 5 亿砸下去后真能做出想要的产品?
沈亦晨:我认为从技术方向上看,这条路没有错。但以我们当时的工程能力,要做出一款全新的光电一体化、垂直合封芯片,难度非常高,更不用说还要一次做成。
当时全球真正做这件事的公司很少,主要就是我们和 Lightmatter。他们到现在都没有产品出来。也正是因为全世界都没有人做过这个事儿,对于它有多难,没有人有完整的认知。
晚点:现在为什么又能做了?
沈亦晨: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可以持续产生收入的业务——光互连;上市后我们的融资渠道也变多了,安全垫就更厚了。比如去年,公司真实现金支出只有 2 亿多元人民币。这次上市我们融了 30 亿,加上账上接近 10 亿元现金,理论上按这个消耗速度,即使不考虑收入,也能支撑个二十年。
晚点:有了充裕的资金后,目前来看大的挑战还有什么?
沈亦晨:今天最大的挑战还是成本和工程复杂度。比如我们的 PACE 3 一开始就是按更大规模的 AI 计算来设计的,不只是单卡能力,而是要考虑未来怎么组成更大的系统,甚至进入超节点场景。这就意味着它不是单独做一颗芯片那么简单,还涉及先进封装、存储和互连,整个系统复杂度很高。再加上我们现在使用的是全国产供应链,每个环节的成熟度、良率都会影响最终成本。
但即使最后成本没有达到最理想状态,只要它在性能上能体现出优势,并能实现小批量部署,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阶段性成果,然后再慢慢努力爬升。
晚点:性能优势是足以覆盖掉成本劣势的吗?
沈亦晨:按照我们目前的设计,不管是产品规格、系统架构,还是具体工程方案,我们都觉得 PACE 3 的性能会非常强,最终性价比应该是会不错的。
但坦诚讲,这是一套非常复杂的系统。即便放到全球范围内,这种复杂度的光电芯片系统也很少有人真正做过。要把它完整交付出来,确实需要时间。最终效果也要等芯片回来、验证完成之后,才能真正落到纸面上。
晚点:你对这款芯片的预期是什么?
沈亦晨:我的目标是至少先找到一个 killer app(杀手级应用),或者说是有商业价值的市场,证明光芯片能比电芯片表现得好,不管它是 1 亿美金的市场还是 10 亿美金的市场,这是非常有可能实现的。目前看就是大模型推理。
晚点:在大模型推理上完全取代电芯片?
沈亦晨:肯定还是要一起协作。现阶段光计算还没有到完全独立于电芯片去运作的地步,还有太多的工程问题没有解决,比如存储问题、非线性的问题。它们之间有点类似 CPU 和 GPU,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各自负责各自擅长的事情。
现在是在国内做光计算最好的时刻
晚点:你的创业最早是在美国起步的,但早期融资主要来自国内 VC。你一开始就计划最后要回国发展吗?
沈亦晨:一方面是国内的投资人比较热情,抢得比较厉害一些;另一方面,美国资金有很多附加条件,我们不太能接受。比如到 2019 年,我们再去 Sand Hill Road(沙丘路,位于美国硅谷)融资时,作为一个中国创业者,已经明显感受到他们态度的差异。
Google 当时也找我们聊过,说肯定不会投 Lightmatter。结果把我们的技术细节都问了一遍后,最后投了 Lightmatter。
但我的私心确实觉得,这个技术如果能在中国做成是最好的。
晚点:你在什么时候决定彻底把公司转成国内架构的?
沈亦晨:2023、2024 年的时候。
其实我最早在 2020 年初的规划还是,美国团队至少要扩到 200 人。那时候租赁市场也很热,三年期办公室很难租,于是我们直接在波士顿市中心最高的大厦租了一整层,一签就是八年。这个办公室也是选了很久才定的。它环境很好,下面又没有地铁,震动小,适合做硬件研发。到现在那个办公室的租期都还没到。
晚点:地缘环境的变化对你来说最直接的影响是什么?
沈亦晨:此前的很多合作没办法推进下去了。比较幸运的是,北京、上海两地政府都很支持国产硅光产线建设,又遇到了没有私心帮助我们的贵人,所以最后这件事还是成了。
晚点:今天大模型起来后,算力需求、互连带宽和能耗压力都在快速上升,光计算看起来比前几年更有吸引力。但国内真正做光计算的公司仍然不算多,这是为什么?
沈亦晨:去年国内也成立了十几家光计算公司,但大家都会碰到同一个问题:光计算的技术难度可能比做 GPU 还高,资本市场愿意给的资源却远少于 GPU 公司。GPU 公司有很多家,每家都融了接近一百亿;但光计算公司里,融得最多的可能还是我们。不算这次上市融资,过去也就是十几二十亿元。这个资金量其实是远远不够的。
晚点:因为 GPU 是确定性更高的机会?
沈亦晨:是的。投资人或许也认可光计算未来有百亿、几百亿元市场空间,但觉得成功概率只有 5%,最后算出来的估值可能也就几十亿元。
中国的大模型和商业火箭能拿到高估值,一个重要原因是美国已有 OpenAI、SpaceX 这样的参照物,国内投资人更容易定价。但光计算没有这样的参照。美国还没有公司真正跑出来,投资人就只能按很低的成功概率来算估值。估值低,能融到的钱就少;钱少,又不足以真正做出一款光计算产品。这就是当时的死结。
晚点:美国的资金很充裕,为什么它到今天没有涌现光计算创业潮,也没有成功的产品出来?
沈亦晨:美国这边没做出来,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那位同学的公司 Lightmatter,它要追赶的是一个更大的巨兽——英伟达。
在中国做一款有竞争力的光计算产品,大概 5 亿元人民币就可以启动。这个量级,差不多相当于做一颗 12 纳米或 7 纳米电芯片的流片成本。但在美国,如果你说要做一款颠覆英伟达的产品,这不是 5 亿元人民币能解决的问题,而是可能要投入 5 亿美元甚至更多,去做一款能和 Rubin 这种最先进芯片竞争的产品。这还是挺绝望的。
所以我认为,现在是中国做光计算的黄金时期,国产电芯片过去 5 年都没有任何变化,先进制程受限,反而让光计算这样的新路线有了更现实的机会,也可能更快冒出来。
晚点:和十年前相比,你对光计算前景的判断发生了什么变化?
沈亦晨:其实还是一样的,摩尔定律总有一天会到头。现在制程已经推进到一纳米量级,而一个原子的尺度也就是零点几纳米,再往下走一定会越来越难。
当然,谁也不知道中间会不会又冒出新的封装、架构或者材料技术,把电计算这条路再往前延几年。
把赚到的钱全都投进研发里才是对得起投资人的事
晚点:曦智最早是从光计算起步的,但为什么你们现在的收入主要来自光互连业务?外界很多人也认为你们是一家做光互连的公司。
沈亦晨:2022 年底,公司到了一个关键节点。虽然账上还有两三年的钱,但在钱花完之前,我们还没有看到一个能真正产生收入的产品。加上当时被寄予厚望的 Hummingbird(曦智早期的光电互连芯片)没能取得商业成功,而如果要再做一个新产品,又要花 5 亿元,再等两三年。那段时间其实挺绝望的。
恰好这个时候,大模型爆发了。我们很快意识到,未来大模型训练不可能只靠单颗 GPU,一定要靠大规模集群;而集群越大,GPU 之间的数据传输就越容易成为瓶颈。只要这个瓶颈存在,光互连就有机会。正好我们之前为光计算做过相关技术储备,所以迅速把光互连做成了一条独立业务。
晚点:听起来像是公司在碰壁之后,不得不做的一个决定?
沈亦晨:当时没有太多选择。如果我在美国,还能靠着光计算的技术领先优势再去融一笔钱,那边的投资人肯定希望我就只做研发,然后哪天被大厂收购。但在国内,尤其还是在当时的资本环境下,没有人会只相信一个 “故事”。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今天算力需求会涨到这个程度。最近见一个潜在客户,他跟我讲了明年国产芯片的流片数量,我听完大受震撼,每天都在被快速变化的市场教育。
晚点:听说你们这次上市时,定价逻辑也主要按光互连公司来算的?
沈亦晨:我觉得这样对投资人更公平,也更容易交代。我当时也直接跟投资人说,只看光互连业务,公司就不止这个价格;至于光计算,如果未来做成了,对你们来说就是额外惊喜。
晚点:你们的客户有一部分是沐曦、壁仞这些 GPU,跟这类传统 GPU 厂商合作时,它们最大的顾虑是什么?
沈亦晨:客户最大的担心是稳定性。铜导线用了很多年,足够成熟,出了问题也知道怎么修。但光互连不一样。用光直接连接两个计算芯片、连接 GPU,此前没有真正大规模做过。大家担心的是,信号传过去会不会出错:这边发的是 01,那边收到的是 10,系统就没法正常工作。除此之外,温度、灰尘、震动会不会影响传输效率,当时也都是未知数。
过去两年,我们一直和这些 GPU 厂商做适配,过程中也出现了不稳定的情况,但不是那种调一年只提升 1% 的问题。通常一两个月内,就能把稳定性修到客户可以接受的状态。现在,即便是数千卡集群已经能落地,说明这套方案基本跑通了。
晚点:既然问题都能解决,为什么光互连至今还没有被广泛应用到超节点里面去?
沈亦晨:因为它还是比电互连要贵。光纤本身比铜线便宜,可一旦加上两端的光电转换芯片,整体成本就上去了。所以只要铜线能连,客户一般还是会优先用铜,因为它便宜、成熟、稳定。不过如果距离一拉长,铜线就很难撑住。比如超过 1 米后,带宽和功耗都会,这时候就必须考虑光。
核心问题是,你到底要把多少张计算卡连在一起。如果是在一台服务器、一个机柜内部,大家还是尽量用铜;但一旦跨服务器、跨机柜,光互连的必要性就会越来越强。
晚点:你认为光互连什么时候会全面普及开来?
沈亦晨:国内已经有很明确的信号了。华为的 CloudMatrix 384 已经开始大规模落地,它用 14 个机柜连接 384 张卡,里面有大量光互连模块,说明这条路已经被验证过。
互联网大厂应该从明年开始会大面积铺开,我们也已经在和它们讨论做设计对接了。
晚点:英伟达似乎并不着急?它现在的思路还是尽量把更多 GPU 塞进一个机柜,用 NVLink 和铜背板把单机柜内的 scale-up 做到极致。
沈亦晨:那是因为它在 NVL72 这类高功耗机柜系统上已经投入了 100 亿美金,液冷、供电、背板、电互连都是一整套体系。既然已经投入这么多,它短期内一定会尽量延长电互连的生命周期,让这套系统服务更多代芯片。
你看谷歌就不同。它一开始就判断,算力集群最终还是要走向光,所以干脆更早地投入了光互连,甚至是光交换。虽然早期用光更贵,但长期看有机会把系统效率和规模优势收回来。
晚点:你预计英伟达什么时候会全面转向光互连?
沈亦晨:下一代产品大概率就会上。互连带宽每一代都在涨,带宽越高,铜能传的距离就越短。今天能在几十厘米内解决的问题,下一代可能就会变得很难。
看老黄的态度,他甚至可能想跳过传统光模块,直接走硅光共封装的路。否则今年 GTC 他就不会花那么多篇幅讲 CPO(共封装光学),而是会讲,我们又有一种新技术,可以让两颗芯片在 5 厘米以内高速互连,做出一个密度更高、完全靠电连接的机柜。
晚点:你认为光互连未来的市场接下来会如何演变?
沈亦晨:竞争会越来越激烈。一个是 “易中天”(新易盛、中际旭创、天孚通信)这些模块厂商和服务器厂商,它们原来虽然不做芯片,但现在有钱了后肯定会往芯片端去布局;还有很多创业公司也开始有钱了。
晚点:听说现在很多新的创业公司已经在外面形容你们是 “上一代” 光计算公司了。
沈亦晨:我听说了。这些公司要融资,投资人肯定也会问,曦智已经做了 8 年,有团队、有资金,现在还上市了,凭什么你们能超过它?所以它们必须讲一个不一样的故事,于是我们就很荣幸地成了大家想颠覆的那条龙,我觉也行吧。这也给了我们更多前进的动力。
晚点:虽然你们现在靠光互连获得收入了,但从财报上看,曦智的账面亏损是在扩大的。你认为多久能改善这个情况?
沈亦晨:实话实说我不是那么追求盈亏平衡,我如果真想做,明年后年就有机会。但我觉得,这不是当下最重要的目标,特别是在变化和竞争如此激烈的时候,用一个要尽快实现盈亏平衡的心态做公司,可能会错失很多机会,也说明这家企业没有太多研发。
但是我会控制亏损,在内部也提出了要尽量收窄亏损,主要是让大家不要乱花钱。把赚到的钱全都投进研发里才是对得起投资人的事。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试,哪怕最后会有人当炮灰
晚点:听说你在 MIT 读博期间还创业过两次,都是基于自己的学术成果,而且最后都失败了?
沈亦晨:第一次创业来自我们做的一个 Science(国际顶级学术期刊)级别的研究成果,研究的是光学纳米材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的光学膜。它最特别的地方在于,不同角度下会呈现完全不同的视觉效果:有些角度看像镜子,有些角度看又像透明玻璃。
我们一开始想把它用在太阳能电板上,希望提高光能利用效率,解决能源问题。结果这层膜贴上去后三天就坏了。最后找了半天发现,发现它最好的落地场景是手机防窥膜。连电脑都用不上,因为那个膜做不了那么大的。后来 3M 公司花了十几二十万美元把专利买了过去,但到现在也没用上。
晚点:你们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没有发现,它在太阳能上用三天就会坏吗?
沈亦晨:发论文的时候不会把这种事情当回事儿的。比如我们发第一篇光计算论文的时候,也不会考虑让芯片跑一整天会怎样,它只要能成功跑哪怕一秒,作为一篇论文来讲就足够了。
第二次也是,我们做的是一种透明显示技术的玻璃。它平时看起来透明,但用特定激光投影仪一打,就能显示画面,相当于把玻璃变成屏幕。这个技术量产不难,但商业模式不成立——一两平方米的贴膜只能卖 200 元左右,特定的三色激光投影仪却要卖 2 万块。最后一算,我们说做这个膜还不如做代理卖投影仪赚钱快。
晚点:看起来还是技术创业的老问题,低估了把一个论文里的成果做成商业化产品的难度。
沈亦晨:是的。再比如我们今天做光芯片,基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以利用台积电、中芯国际这样的成熟制造能力。但当时做光学膜不一样,市场上没有现成的纳米级光学膜产线。要把它从实验室样品变成产品,就得自己建产线,投入很重,成本也非常高。
晚点:但手机膜为什不能继续做下去,全球手机防窥膜每年应该还是有十几亿美元的市场的。
沈亦晨:到第二年时,我的光芯片研究出来了。我同步开始看光芯片,明显感觉到市场对这项技术的关注度更高。
如果是把太阳能效率提高 10% 这种更有影响力的事,我会很有热情继续做,因为它解决的是能源问题。但如果只是让一张原本偏暗的防窥膜变亮一点,我很难觉得这是一件足够重要的事。
晚点:重要的标准是什么,市场规模还是公司的规模?
沈亦晨:还是这件事本身的价值,它是不是一件我愿意很自豪地跟父母、朋友,甚至以后跟我的孩子讲的事。
比如我的导师 Marin Soljačić,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成为了 MIT 正教授,最有名的工作之一是发明了隔空传输电力,就是无线充电技术。
再举个例子,如果中国能做出一家自己的英伟达,那当然很伟大。但如果回到十年前,我还是会选择做光计算而不是 GPU,因为光计算如果能做成,哪怕最后只拿到 10% 的市场份额,也是一件更有突破性的事。传统 GPU 这条路,我不做也会有很多人做;但光计算这条路,如果我们不做,大概率整个行业会比今天发展得还慢。
晚点:除了你是 “第一人” 以外,光计算这件事情对你的吸引力还有什么?
沈亦晨:做什么其实无所谓,只不过正好我是研究这个的,你看我也做过光学膜创业。但核心还是 Technology matters(技术本身有没有价值)。
晚点:这是你的导师带给你的影响吗?
沈亦晨:我觉得他在我创业上最大的帮助,是没有拿很大的控制性股份。这一点在教授带学生创业里其实很少见。
国内很多教授学生创业,常见情况是老师占很大比例,自己又不全职出来,学生拿很少股份,全职在公司里干。最后成功的往往很少,因为一旦失败,学生付出的是全部机会成本,导师其实没有太大损失,还可以继续做教授、再带下一批学生。
晚点:你和强脑科技的韩璧丞、晶泰科技的温书豪都属于 2017 年前后那批有科研背景的创业者。同样是技术创业,你觉得你们和今天的这波大模型创业者有什么不同?
沈亦晨:国内现在这一波大模型创业,很多创始人其实已经在业界做过一段时间,或者已经创业过一次了。比如杨植麟、闫俊杰都不是刚从学校毕业就出来创业。唐杰老师稍微不一样,他本来就是高校教授。
但我们那一波不太一样。很多人是博士刚毕业,甚至还没毕业,就拿着论文和实验室成果出来创业。那更像是科学家第一次被资本系统性推到创业前台。如果再早五年,机会可能完全不一样,投资人未必敢投这种硬科技项目。
晚点:你心目中技术创业的标杆企业家是谁?
沈亦晨:张忠谋吧。但我觉得他最厉害的地方不只是技术,而是做出了几个非常关键的商业判断。比如选择做独立晶圆厂,走晶圆代工这条路;在正确的时间切入 CPU 制程;不去和客户竞争做自己的芯片,包括不像三星一样去做存储。这些判断后来都被证明非常重要。
相比之下,我们今天还没有完成这样的商业验证。当然,我也希望自己未来能做出类似级别的战略决策。
晚点:你们现在还会对标英伟达吗?
沈亦晨: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很难再把自己对标成英伟达了。更现实的路径,是成为未来数据中心,光芯片里的领先公司。我们判断,光芯片未来可能占到数据中心市场的 30% 到 50%,这个空间本身已经很大。
接下来最重要的是两件事:光互连尽快抢占位置;光计算找到第一个真正成立的杀手级应用。
晚点:你做光计算已经十年过去了,有没有哪一刻怀疑过,可能光计算这条路本身可能就不成立?
沈亦晨:站在技术进步的角度,这件事就应该有公司去尝试。更何况万一摩尔定律真的到头了呢?一旦做成,我们的上限也会非常高。
晚点:但也有可能成为炮灰?
沈亦晨:哪怕成为炮灰。我们本来就是最早提出这条路线的人,如果我们不做这个炮灰,谁来做?而且这条路上值得有炮灰,你看量子计算还有那么多公司在做呢。
题图来源:《甜心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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