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即上班:朝九晚五,没有理论课,没有考试,这所另类大学能走出反内卷新路吗?| 自然职场

一些具有创新精神的高等教育机构正在重新构想教学方式,不再以科研或招收国际学生为核心,而是把回应本地需求放在首位。Anna McKie走访了其中一所这样的大学。
原文作者:Anna McKie
原文以No lectures, exams, essays: inside a twenty-first-century university 标题发表在2025年9月24日《自然》的职业特写版块上
800年前,牛津大学的一批学者与牛津市民发生激烈冲突,愤然离开了大学。据说他们在路口徘徊时,如果左转,就可能在106公里外的赫里福德建立一所新大学。但他们最终右转,创立了剑桥大学,自此拉开了两校之间延续至今的学术竞争序幕。
“这当然只是个有趣的虚构故事。”赫里福德地区国会议员Jesse Norman在谈到这所可能存在的大学时说道。

团队合作和实践学习是NMITE教学理念的基石。来源:NMITE
今年5月,Norman在新模式技术与工程学院(New Model Institute for Technology and Engineering,NMITE)的首届毕业典礼上讲述了这个故事。四年前,NMITE在赫里福德这座城市迎来了首届学生,共27位。
这所学院正在英国高等教育中尝试一种非常罕见的路径:从零开始建设一所全新的大学,目标是解决工程领域的人才缺口,推动教育在地区之间更均衡地分布,并彻底反思工程学该如何教学——尤其是在一座大学入学率在英格兰最低的城市。
“从整体上说,NMITE的学习方式几乎和传统高等教育体系的理念完全相反。”Jesse Norman说。他曾为这所大学的设立奔走,如今担任学院理事会主席。“我们不去追逐国际学生,而是专注于提升本国学生的技能和学术能力。”
NMITE从一开始就不是,也并不打算成为一所研究型大学。它的重心放在本科教学、与行业结合的项目、以及培养毕业生立刻就业的能力。
如今,学院约有50名教职员工,几乎都居住在当地:行政人员大多本地出生,而学术人员则是搬到当地加入学院的。NMITE提供少量专业学位课程,主要是工程类本硕连读项目。其中硕士项目为三年制加速课程,以英国工程委员会对注册工程师的要求为设计蓝本,并缩短了传统四年课程的时间。
首席执行官James Newby认为,这种模式直面英国高等教育领域一个核心悖论,“英国在技能方面几乎面临一场国家级危机”。
这个问题早已被反复指出:英国教育部2022年的雇主技能调查显示,技能短缺导致的岗位空缺占比高达36%,而在2017年,这一数字为22%。与此同时,许多大学毕业生却进入了根本不需要学位的岗位。从1997年起,英国政府在Tony Blair任期内大力推动高等教育扩张,提出了“50%的年轻人进入大学”的目标,并于2017年实现(尽管Blair在十年前就已离任)。批评者指出,这一政策过于强调学术型学位,忽视了职业培训的重要性。到2023年,英国有20%的适龄毕业生从事的是低技能工作。
“我们不想办一所‘千篇一律’的大学。”Newby说,“对于那些想要按部就班读传统学位的人来说,体系里已经有的是空间。我们想带来地区影响力,也明确希望成为全国高等教育格局中的‘破局者’。”
传统的大学模式,对英国高等教育机构来说似乎也未必奏效:根据英国学生事务办公室数据显示,英格兰超过43%的高等教育机构预计将在2024–2025年度面临财政赤字(详见/4n3s8m9)。
如今人们越来越担心,受国际学生招生不力、员工与基础设施成本不断上涨等因素影响,一些大学可能会濒临破产。在这样的背景下,也许真正需要的,正是像NMITE这样的创新型办学模式?

Elena Rodríguez-Falcón(最左)与教职员工和学生在2021年NMITE开学当天合影。来源:NMITE
正是这样的背景促使Norman联合两位本地企业家,创立了后来成为NMITE的机构,并从英国教育部争取到1500万英镑(约合1.43亿人民币)的启动资金,另有800万英镑来自三郡地方企业联合会的一项地区发展基金。NMITE于2013年以“担保有限公司”(一种通常用于非营利组织的公司结构)正式成立。到2020年,它成为由英国学生事务办公室监管的高等教育机构。2021年,原定开放时间因疫情推迟一年后,NMITE迎来了首批学生。两年后,它获得了独立颁发学位的资格,当年招生55人。
NMITE首任首席执行官兼院长Elena Rodríguez-Falcón于2018年从英国谢菲尔德大学加入 NMITE ,她诠释了这个学院所追求的教育理念。
她来自墨西哥蒙特雷,大学主修工程学,毕业后成为一间有200名蓝领员工的工厂中唯一的女性员工,刚开始那几周她常被调侃。
她当时更倾向于称自己是“工程专业毕业生”,而不是“工程师”。这种微妙的差异感在她任职谢菲尔德大学期间被进一步强化。那时她担任“企业教育”负责人,推动学生思考如何开发具有经济或社会效益的创新产品与服务。
她说:“我当时跟几百家公司交流,很多人对我说:你们送来的都是工程学毕业生,我们还得重新培训。他们大学读了三年,我们还是要让他们进毕业生培训项目,因为他们还不是工程师。”
这个现实促成了NMITE的核心理念:要培养从第一天起就能上岗的毕业生。
她说,最好的方式就是边做边学。“真实的学习、体验式学习,是最好的教学法。”
NMITE的团队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教学灵感,其中一个重要参考就是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的奥林工程学院。这所学院于2000年迎来首批教师,其设立初衷正是为了解决“工程教育脱离实际”的问题。奥林学院创始院长Rick Miller表示,美国的学生常常“学的是工程学的知识,而不是如何成为工程师”。他说,许多学生放弃工程学,并不是因为难度太大,而是因为太无聊。奥林学院早期的一个实验是:让一组18岁的学生设计、制作并演示一个脉搏血氧仪——一种可以测量脉搏和血氧饱和度的装置。“他们一开始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五周之后,他们就让它运行起来了。”Miller回忆道。
NMITE之所以聚焦工程学,是出于地区现实与国家需求的双重考量。“我们所在地区的产业体系高度依赖工程与技术。”Newby表示。该地区有很多中小型企业,其中包括部分涉足国防和安全领域的公司。
Newby补充说,工程行业“是全国范围内传统高校毕业生能力和就业准备被抱怨最多的行业”。
英国皇家工程院教育与技能总监Rhys Morgan指出,NMITE的教学模式更适合那些思维方式不同、也希望以不同方式学习的人。他补充道,NMITE的课程“不是像剑桥大学、南安普顿大学或帝国理工学院那种强调数学难度的传统工程学课程”,“它本质上更加注重实践”。
这种更实用的课程能培养出更具灵活性的毕业生,而一支更有弹性的劳动力队伍,也能在整个体系中更好地应对关键短板问题。
全新教学模式
NMITE的加速硕士课程以“做中学”为核心,课程内容由学院与业界共同设计,重点聚焦现实工程挑战。
这种教学方式意味着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课堂授课,也不存在学生在不同课堂之间来回奔波的情况。学生每天都在一个工作室里学习,以小组形式协作,而教师则在小组之间穿梭、指导。Rhys Morgan形容教师的角色是“在旁边引导的伙伴(guide on the side)”,而不是“站在讲台上的智者(sage on the stage)”。学年被划分为三个密集学期,每个学期由8周“冲刺期”组成,中间穿插短暂休息。这种节奏更像是专业工作的时间表,而不是传统大学的校历。学院对出勤率有严格要求——最低80%,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允许远程学习。
更重要的是,NMITE的招生流程本身就注重包容性。“我们的看法是,天赋在全国范围内是均匀分布的,但机会不是。”Norman说,“我们看重的是驱动力、热情和韧性——而不仅仅是分数。”
对工程类本科课程而言,NMITE的一点非传统做法是:申请者不需要具备数学或物理A-level(即英国高中阶段约18岁时的主科资质)。Norman表示:“我们发现,即使没有这些学术背景,有些人依然可以成为非常优秀的工程师。”

今年早些时候NMITE的毕业典礼。来源:NMITE
这一招生政策也可能有助于吸引女性报考。根据总部位于伦敦的非营利组织EngineeringUK的研究,2020–2021年间,英国大学工程与技术专业中女性学生的比例仅为18.5%,而在文凭类等其他高等教育工程与技术课程中,这一比例更低,仅为14.6%(参见/3jzr5yn)。女性比例偏低的一个原因与中学阶段的选课有关——在英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选修物理A-level课程的学生中,女性仅占23.1%;选修数学A-level课程的,女性占比为37.2%。
在NMITE,目前女性学生仅占其小型学生群体的16%。不过Newby表示,这仍在“逐步改善”之中,随着学院声誉逐渐建立,情况会有提升。由于今年女性申请人数明显增加,预计下一个入学批次中女性学生比例将超过20%。
NMITE的另一个显著特色是采用“模块式教学”(block learning)。学生以8周为一周期,每次专注于一个模块,而不是像大多数高校那样同时修读多个课程。
“他们不会上午两个课时学一个主题,下午再换到另一个。”Newby说。在他看来,NMITE这种方式“可以显著加快学习进度”,学生也可以“在安全的环境中试错、弄坏东西,然后学到东西”。
David Helfand是一位天体物理学家,也是“模块式教学”理念的早期推广者,他帮助NMITE将该模式引入工程学教学。“有些学生在‘同时修四五门课’的体系里表现不佳,但在这种教学环境里就能脱颖而出。”他说,并补充道,如今在高等教育中能实践这种教学法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从入学第一天起,NMITE的学生就以小组形式与雇主合作,开展实践型项目。在这种安排下,企业方实际上成了“客户”,而学生团队则根据客户需求开展工作。
NMITE这样短周期的课程设计也为教师创造了灵活的实验空间,使他们能够迅速调整和创新,而这恰恰是传统高校常常难以做到的。“人很容易陷入某种固定模式。”Helfand说。“但世界一直在变,如果还固守旧方法,你无法做到保持与时俱进”,并对学生有价值。
作业形式涵盖展示、报告、甚至原型设计等多样任务。“我们不用传统考试来评分。”Newby说,“但我们对学术质量要求极高——我们的标准既严格又贴合职业现实。”
新冠疫情也让Newby和NMITE的同事们更加坚定地认为,教学必须是线下、动手的。“疫情期间,很多高校投入资源开发远程教学方式。”他说,“但我始终质疑那种方式是否真的能提供足够的教学质量与学生体验。”
Rodríguez-Falcón用一句话总结了NMITE的教学理念:“每周5天,每天朝九晚五,每年46周——像一份工作一样。没有课堂讲课,没有考试,不要求A-level数学背景。你就是通过解决问题来学习。”
与行业合作
“这不是简单地在课程里加点‘行业体验’,而是完全嵌入课程结构之中。”Newby这样强调。NMITE在其学位课程中与80多家产业伙伴合作,涵盖中小企业与大型基础设施公司。从目前合作情况看,既有喜力这样的啤酒制造商,也有微软、维珍传媒这样的科技和电信巨头,还有大量本地企业。
学生参与的项目覆盖国防、能源、建筑和农业科技等多个领域。他们与产业导师直接合作,模拟客户会议,全程参与,“从项目开始第一天到结束前的每一天”,Newby说。
这种紧密的合作机制也直接通向就业机会:NMITE表示,首届毕业班的25名学生中,有23人毕业前或毕业几周内就获得了工程类学位水平的工作,其中多数就职于合作企业。
NMITE毕业生Elise Cummings现在在英国建筑与基础设施公司Balfour Beatty担任工程师。她说:“每一个作业都被设计成你将来在工作中真的会遇到的任务。不是那种‘给你点理论内容,然后就丢一边了’的模式。”
她也认为,NMITE帮助她提升了“软技能”。“你会习惯听取来自同伴的反馈——不仅仅是来自上级。有时候你听到的并不是自己想听的,但正是这些反馈帮助你学会倾听。”
Cummings在NMITE学习期间结识了Balfour Beatty的相关人员,“我就直接问他们有没有职位空缺”。毕业两周后,她就加入了英格兰东部萨福克海岸的在建核电站项目——Sizewell C,“一切刚刚好地对上了。”
挑战重重
尽管NMITE雄心勃勃,但仍面临不少障碍。英国高等教育体系通常由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的传统机构主导,其中许多大学依靠历史积淀与声誉立足。“我们这种新建、小型、创业性质的机构,本质上跟这个体系所习惯的一切完全相反,这充满挑战。”Newby说。
“我们要说服学生选择一所他们可能从没听说过的大学,去一个他们可能从没听说过的地方。”Newby说。尽管如此,他认为这些“劣势”其实也可能是优势。“我们灵活、小巧、反应快,同时也符合所有常规监管要求。所以,虽然不容易,但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Rodríguez-Falcón也表示,从零开始创办一所大学确实不容易。她在2022年离开NMITE,目前是位于伦敦、致力于为国际学生提供升学准备课程的Study Group公司的首席学术官。“即便这个想法很有吸引力,但你要怎么让人们愿意为一个还未被验证的项目花钱?”
对Miller而言,地理位置也是一个难题。“想在乡村地区打造一所世界一流大学,是非常难的。”他说。奥林靠近麻省理工学院和哈佛大学,“那里已经聚集了大量人才。”他补充道,“但如果你想在美国中西部的玉米地里办校,你凭什么认为世界级人才会愿意搬过去?”
他指出,赫里福德“不是一个城市中心”,而“吸引合适的人才、并且留住他们,是绝对关键的。大学归根到底是由人构成的。如果你把‘人’这一环做好了,其他自然也就顺了。”
Finsbury研究院院长Diana Beech也表达了类似看法。该研究院于去年由伦敦圣乔治大学设立,目标是将研究成果应用于现实问题。Beech本人在赫里福德长大,她指出NMITE在严格意义上还不能被称为“大学”,只是一个提供少量专业课程的高等教育机构,这限制了它的吸引力。赫里福德本地的交通也不发达,这更是一大挑战。但Beech仍然肯定了NMITE的整体价值。“如果放大来看整个教育体系,我们确实需要更多像这样具有创新性的办学模式。”她说,“如果我们真的想推动英国高等教育进步,那就必须尝试不同的可能性。”
“目前整个英国高等教育体系都需要进行根本性改革,或者至少,应该为学生提供更多选择。”Newby表示。NMITE定期举办关于其教学实践的会议,这类会议也总能引发广泛关注。“我们不声称自己拥有所有答案。”他补充说,“但我一直觉得大学教育应该有更多元的供给方式。”
展望未来
NMITE正在稳步、谨慎地发展。目前,学院共有110名在校生,预计本月新一轮招生后,学生总数将增长至约200人。其经费来源主要有三类:学生学费、用于培训项目的政府资助、以及来自各类信托、基金会与个人捐赠者的慈善支持。
“我们需要将规模扩大到现在的两到三倍。”Newby说,“即便如此,我们仍将是一所小型机构。我们不想牺牲那些让我们独特的东西。”
NMITE的长期目标包括持续推进性别平衡议题——“我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打破那些障碍。”Newby说。同时,他们也希望构建一个可以复制推广的办学模式,未来可在任何一个缺乏高等教育资源的小城市或大城镇落地实施。
Morgan认为,这种教学方法也适用于其他应用导向较强的STEM学科。“比如应用化学、建筑、土木工程这些,而不是理论物理或天文学。”他说。
对Helfand来说,高等教育领域急需这样的创新。“我们已经在19世纪的大学模式里困太久了。”他说,“目前有太多机构在做一模一样的事情,根本谈不上丰富的多样性。”
Beech也直言:“最讽刺的事情就是,整个以‘创新’为标签的高等教育行业,本身却几乎没有任何创新。”至少,这是NMITE想要打破的旧规矩之一。
© nature
doi:10.1038/d41586-025-030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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