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优雅的终止新药开发项目
发布时间：2026-03-26来源：药事纵横
最近在听孙楠演唱的《留什么给你》，对于这样的一句歌词“爱都是开始的很美丽，结束的没道理，想想是很可惜。”印象深刻。对于我们研发的项目何尝不是如此，开始的时候都是以上市为目的，但是研发过程中可能某一天就从重磅项目变成无人问津的弃子，充满不尽的遗憾和不舍。在生物医药领域，一款新药从发现到获批上市，平均需要耗费十年以上的时间和超过十亿美元的资金，而最终能够成功走向市场的概率通常不足十分之一。这个数字背后，是无数研发项目的折戟沉沙，是数以亿计的资金沉淀，更是研发团队难以言说的挫败感。然而，当我们审视那些最终能够穿越周期、持续推出创新产品的企业时，会发现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它们的成功并非源于从不失败，而是源于更早、更果断、更有尊严地结束那些注定无法成功的项目。在新药开发这场高风险的博弈中，“优雅的终止”不仅不是一种失败，反而是一种至关重要的核心竞争力。决策的基石：用数据驱动的理性框架对抗认知偏差
新药研发项目之所以难以终止，很大程度上源于决策者面对不确定性时的认知偏差。我们对已经投入的时间、资金和情感成本难以割舍，对项目最终成功的可能性抱有不切实际的乐观预期，这些心理因素往往导致项目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走越远。要建立优雅终止的能力，首先必须构建一个客观、系统、数据驱动的决策框架，将决策从直觉和经验主义的泥潭中解救出来。在项目启动之前，一个严谨的研发组织应当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构建目标产品概况。这并非一份简单的目标清单，而是对项目未来走向的完整预演。在立项阶段，研发团队需要详细规划项目的机制原理，明确最有潜力的适应症，并围绕这些适应症构建目标产品概况。更重要的是，需要客观地规划出该项目在竞争格局下的基准情景、低预期情景和高预期情景。这意味着在投入第一笔资金之前，团队就应当对“什么算成功”有一个清晰的、可量化的定义。这种前瞻性的规划需要进一步映射到临床前的候选药物开发标准中。当项目进入药物发现阶段时，应当将目标产品概况中的基准情景转化为一套具体的、可量化的技术标准，为项目设定能够推进到临床试验阶段的阈值性能规范。这些标准涵盖了药物的活性、选择性、药代动力学特性、初步的安全性窗口等多个维度。有了这套标准，团队在面对早期数据时就有了明确的参照系，而非在模糊的期望中左右摇摆。真正的理性决策，需要贯穿于项目推进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在项目开展过程中，团队应当设定明确的阶段性目标，这种目标可以是年度、季度，甚至是每一次关键实验级别的。在数据产生之前，团队就应当明确回答一个问题：如果项目顺利推进，我们希望能够得出哪些结论？又能验证哪些关键点？这种前瞻性的预期设定，最大程度上减少了在看到数据之后可能出现的认知偏差——当我们事先写下了对成功的定义，就很难在事后通过选择性解读数据来证明项目仍有希望。每当新的数据产生，团队都需要结合既定的候选药物开发标准和目标产品概况进行重新评估：这些数据对项目评估的影响如何？它们是否增强了项目的吸引力，提升了其竞争优势，甚至超出了原有预期？或者，它们是否揭示了某些关键局限——比如毒性窗口过窄、难以与口服剂型兼容，从而限制了该项目在特定适应症下的可行性？这种持续的、有章可循的评估机制，为后续的终止决策奠定了坚实的理性基础。临床前与临床阶段的关键验证：科学证据的审判
如果说决策框架提供了优雅终止的制度保障，那么在研发过程中积累的科学证据则是做出终止决策的实体依据。一个研发项目的命运，最终取决于其科学假设是否能够经受住实验数据的检验。而判断一个项目是否应该被终止，关键在于能否在合适的时机识别出那些致命的风险信号。在临床前阶段，优雅的终止往往意味着在投入巨额临床费用之前就识别出项目的根本性缺陷。定量系统药理学的应用为此提供了有力的工具。以第一三共制药的一个骨质疏松症药物开发项目为例，该项目的目标是开发一种口服钙敏感受体阻断剂，这是一个治疗骨质疏松症的全新作用机制。在启动大规模临床试验之前，研发团队与定量药理学专家合作，建立了一个多尺度的定量系统药理学模型，模拟这一新作用机制在人体内的预期疗效和安全性特征。模型的分析结果揭示，该机制可能无法提供足够的疗效优势，同时存在潜在的安全风险。基于这一科学洞见，团队在仅仅完成单次给药的人体试验后就果断终止了后续开发。据估计，这一早期终止决策为该公司节省了约2500万美元的后期临床开发费用。与此同时，那些在类似机制上坚持推进的竞争对手，最终在漫长的二期临床试验中遭遇了失败。这一案例深刻说明，在研发流程中提前设置科学验证节点，能够让企业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关键的信息。进入临床阶段后，终止决策的科学依据变得更加复杂但也更加明确。一个典型的案例是诺华开发的ligelizumab，这是一种高亲和力的人源化抗IgE单克隆抗体，用于治疗慢性自发性荨麻疹。在研发过程中，诺华采用了模型引导的药物开发方法，通过定量药理学模型优化剂量选择、试验设计和儿科外推。这一方法帮助团队更好地理解了药物暴露与疗效之间的关系，也揭示了基线IgE水平对药物反应的显著影响。尽管这种科学严谨的开发方法优化了整个研发进程，但后续的三期临床试验结果仍然未能证明ligelizumab在疗效上优于已上市的同类药物奥马珠单抗。面对这一结果，诺华做出了终止ligelizumab开发的决定。这个案例给我们的启示在于：即便是最先进的科学方法，也无法保证一个项目最终能够成功，但它们能够帮助研发团队更早、更明确地认识到项目的局限性，从而做出理性的终止决策。模式创新：资产组合思维与退出路径的多元化
在传统的研发模式中，一个项目的终止往往意味着彻底的失败，所有的投入都付诸东流，团队解散，知识资产闲置。但在现代生物医药的商业模式创新中，优雅的终止可以有更多元的形式。通过资产组合思维和灵活的退出路径设计，企业可以在终止项目的同时实现价值的最大化，甚至变“失败”为“成功”。近年来兴起的中心-辐射模式，为分散研发风险和灵活处置资产提供了全新的组织架构。在这一模式下，母公司作为中心枢纽，维持稳定的核心团队和平台技术，而将不同的研发项目分别装入独立的子公司中。这些子公司专注于特定的领域或产品，在法律主体上相互独立，拥有各自的融资渠道和发展路径。这种结构安排的优势在于，即使个别子公司的项目开发未取得理想结果，母公司层面也不至受损严重；相反，通过子公司的独立运作，风险被有效地分散和隔离。更重要的是，这一模式为资产处置提供了极大的灵活性——每个子公司都可以独立地寻求对外许可、合作开发、并购退出甚至独立上市，而不影响母公司和其他子公司的正常运营。Roivant Sciences是将这一模式运用得最为娴熟的企业之一。该公司通过设立一系列专注于不同领域的“-Vant”子公司，构建了一个庞大的资产矩阵。当某个子公司的项目推进到一定阶段后，Roivant可以根据项目的表现和市场环境，灵活选择退出路径。有的子公司通过出售部分权益实现价值兑现，有的子公司被大型制药企业整体收购，有的子公司则独立上市。这种资产组合思维使得“终止”不再意味着“归零”，而是成为资产组合管理中的常规操作。同润生物的案例则展现了一种更为独特的退出路径。这家成立于2018年的初创企业，主攻双特异性抗体领域，在发展过程中经历了漫长低谷。由于资金紧张，公司不得不压缩管线，将所有资源聚焦于核心资产CN201——一款CD3×CD19双特异性抗体。2024年，命运的转折来临：Nature Medicine发表的研究证实了CD3×CD19双抗在自身免疫性疾病中的潜力，这一领域迅速成为跨国药企追逐的热点。同年8月，同润生物与默沙东就CN201资产达成协议，以7亿美元现金首付款、最高6亿美元里程碑付款的总额完成交易。这笔交易的首付款占比高达一半，在生物医药许可交易中极为罕见。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完成这笔交易后，同润生物选择了公司清算——剩余管线难以支撑原有估值，融资与上市路径均不再可行，团队决定带着13亿美元的成果潇洒离场，核心成员随后围绕新的临床前资产另立公司、重新出发。从传统视角看，公司清算无疑是失败；但从资源优化和价值实现的视角看，同润生物的投资方和创始团队用不到六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堪称典范的价值创造和退出。人文关怀：组织文化与利益相关者的管理
如果说决策框架、科学验证和模式创新构成了优雅终止的“硬件”支撑，那么组织文化和利益相关者管理则是不可或缺的“软件”基础。一个组织能否真正实现优雅的终止，最终取决于其成员如何看待失败，以及如何管理与终止决策相关的各方利益。“快速失败”的理念需要在组织文化中深深扎根。在一个健康的研发组织中，项目终止不应被视为个人的失败或团队的耻辱，而应当被理解为科学探索过程中的正常结果。这种文化的建立需要从高层开始，贯穿于组织的价值观和行为准则中。领导团队需要清晰地传达，在高度不确定性的药物开发领域，早期识别并果断终止没有希望的项目，恰恰是纪律严明的管理体现，是对股东资源负责任的态度。当员工、合作伙伴和投资者能够理解并认同这一理念时，终止决策的执行就会顺畅得多。建立这样的文化需要具体的制度支撑。组织应当建立对项目评估结果的定期沟通机制，让整个团队了解项目的真实状态和决策逻辑。在项目终止时，应当尽可能为团队成员提供内部转岗的机会，将核心能力保留在组织内部。对于那些积累了宝贵专业知识的团队成员，组织应当帮助他们在新的项目中找到用武之地。这种人文关怀不仅能够减少终止决策带来的负面情绪，更能够将失败中积累的经验和洞见转化为组织的长期资产。对于外部利益相关者，沟通同样至关重要。当企业决定终止一个研发项目时，需要及时、准确地向投资者披露相关信息，说明终止的原因、已投入的研发费用以及未来的资源分配计划。结语
在药物研发这场充满不确定性的征途中，放弃的勇气与坚持的毅力同等重要。优雅地终止一个项目，意味着在适当的时候承认科学假设的局限，以数据驱动的理性战胜情感和沉没成本的羁绊，通过灵活的模式设计实现价值的最大化，并以真诚的沟通维护组织内外的信任。这种能力，正在成为区分卓越药企与平庸药企的关键标尺。对于中国生物医药行业而言，从“追求成功”到“学会放弃”的转变，标志着行业从狂热走向理性、从野蛮生长走向成熟规范的重要转折。当一个企业能够坦然地说出“我们终止了这个项目”，并能够清晰地解释为什么终止、从中学到了什么、资源将被重新配置到哪些更有希望的领域时，它展示的恰恰是成熟和自信。正如一位行业观察者所言，果断关闭是利好医药行业循环的标志。因为只有不断清除没有希望的项目，才能为真正有价值的创新腾出空间。参考文献
- Why 90% of clinical drug development fails and how to improve it?
- Failing Fast: A Strategic Approach to Biotech Success
- Case Study：Early Termination Decision for a Nonviable Treatment Mechanism in Osteoporosis
- AnEvaluationofCalcilyticEffectsonParathyroidHormoneandBoneMineralDensityResponseUsingaPhysiologically-Based,MultiscaleSystemsPharmacologyModel
- Model-Informed Drug Development: A Case Study in the Discontinued Ligelizumab for C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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