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热搜“千元健身裤含致癌化学物，或致不孕不育”？！多项科学审视：PFAS与生殖健康，我们知道的和不知道的

2026年4月中旬，一场始于美国得克萨斯州的调查，让“lululemon或与不孕等风险相关”的话题迅速登上国内社交媒体热搜榜。4月13日，得克萨斯州总检察长Ken Paxton正式宣布，对运动休闲品牌Lululemon发起民事调查，核心指向其产品中是否含有“永久性化学物”——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即PFAS。Paxton在声明中措辞严厉，直指品牌“在健康与可持续发展的幌子下”可能存在误导行为，并强调调查将核查Lululemon的检测流程、限用物质清单及供应链管理措施。

面对汹涌而来的舆论风暴，Lululemon迅速作出回应。公司发言人一方面承认此前“曾将PFAS少量用于耐用防水类产品”，另一方面强调“已于2023财年完成逐步淘汰”，并称当前产品中“并未使用”该物质。与此同时，Lululemon中国方面也在4月14日晚间紧急发声，表示“国内所有在售产品均不含PFAS，且符合相关法律法规及国家和行业标准”。

然而，这场风波留给我们的疑虑，远非几句企业声明所能消弭：PFAS究竟是什么？它是如何从一条运动裤与我们的健康产生关联的？科学界关于这一物质与生殖健康的研究，究竟给出了怎样的结论？

“永久化学品”是什么？它离我们有多近？

PFAS，全称“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是一个涵盖了成千上万种合成化合物的庞大家族。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这类物质因其卓越的抗污、防水、防油和耐高温特性，被广泛应用于不粘锅涂层、食品包装、化妆品、消防泡沫、以及纺织服装的防水整理剂中。运动服装中之所以可能含有PFAS，正是因为在面料生产过程中，有时会使用含氟聚合物涂层来实现防水、防污或增强耐用性。

PFAS之所以被称为“永久化学品”，根源在于其独特的分子结构——碳-氟化学键是自然界中最稳定的化学键之一，几乎无法在自然环境中被降解。这种稳定性意味着一旦PFAS进入环境或人体，就会长期存在并不断累积。

事实上，早在2024年，就有调查报道揭示了PFAS已普遍存在于全球普通人群的血液中的惊人事实[1]。然而值得注意的是，PFAS是一个庞大的化学家族，并非所有PFAS化合物都具有相同的毒性特征和健康风险；当前科学界重点关注和研究的，主要是日常生活中接触较多的若干种代表性物质，如全氟辛烷磺酸（PFOS）和全氟辛酸（PFOA）等。

图：人类平均血浆中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浓度，纳克每毫升（ng/mL）相当于微克每升（µg/L）和十亿分之一（ppb）。图片来源与Human Exposure: PFAS Information for Clinicians - 2024

科学怎么说？三份研究揭示PFAS与生殖健康的关联

正是由于PFAS在环境中的无处不在和人体中的持续累积，其在生殖健康方面的潜在影响逐渐成为公共卫生研究的热点。为了理解本次事件中“不孕不育风险”背后的科学依据，小编梳理了近年来几项具有代表性的研究，它们从不同维度共同勾勒出了一幅关于PFAS与生育能力之间关联的拼图！

1. 流行病学研究：PFAS的“量效关系”

2023年发表于环境科学权威期刊《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的一项研究[2]，为PFAS与女性生育能力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关键的人体证据。研究团队以新加坡备孕人群为基础，纳入了382名育龄女性，测量了她们血浆中的多种PFAS浓度，并跟踪其后一年的怀孕和活产情况。结果显示，女性体内PFAS暴露水平每升高一个四分位数（即统计学上的一个等级单位），其受孕能力就下降5%至10%。具体而言，PFDA、PFOS、PFOA等几种常见PFAS的浓度越高，临床妊娠和活产的概率就越低。研究结论明确指出：较高的PFAS暴露可能与女性生育能力下降有关。值得强调的是，这种“量效关系”的发现，即暴露水平越高、影响越显著，为因果推断提供了重要的流行病学支撑。

2. 从细胞层面理解“为什么”

如果说流行病学研究回答的是“有没有关联”，那么2025年7月发表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olecular Sciences》上的一篇综述[3]，则试图从生物学机制层面回答“为什么会这样”。

该研究系统梳理了PFAS对卵巢生理的多层次影响，指出PFAS作为一种典型的内分泌干扰物，能够通过多种分子通路扰乱女性生殖系统：它可以干扰下丘脑-垂体-卵巢轴的正常功能，改变抗缪勒管激素（AMH）水平，影响卵泡发育过程，乃至破坏促性腺激素受体的信号传导。研究发现，PFAS诱导的激素紊乱可能加剧多囊卵巢综合征（PCOS）患者的代谢问题和高雄激素水平，进而增加不孕风险。更为棘手的是，该综述还提示PFAS可能通过表观遗传机制产生代际影响。这意味着一代人的暴露，或许会以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影响下一代的生殖健康！

图：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对女性生殖健康造成的分子损伤及相关临床症状

3. 来自动物模型的发现

在流行病学数据和机制假说之外，基础实验研究还提供了另一维度的证据。2023年发表在《Reproduction and Fertility》上的一项动物实验[4]将小鼠精子直接暴露于环境相关浓度的PFAS混合物中，观察到了一系列耐人寻味的变化。

研究者发现，虽然短期暴露并未对精子的功能指标、获能率或体外受精能力产生显著影响，但经由这些精子受精所形成的胚胎，在第4天发育进程中出现了明显延迟。这一发现暗示，PFAS可能通过一种尚未被完全揭示的“替代应激信号”机制，而非传统的DNA损伤或氧化应激途径，对早期胚胎发育产生微妙而深远的影响。该研究为理解PFAS的生殖毒性提供了细胞与分子层面的重要线索。

图：直接接触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对精子存活率及运动参数的影响评估

综合上述三份研究，不难看出科学界在PFAS与生殖健康关联问题上的共识正在逐步形成：从流行病学人群观察到分子机制探索，再到基础实验验证，不同层面的证据正在相互呼应，共同指向PFAS对女性卵巢功能、男性精子质量以及早期胚胎发育可能存在的多重负面影响！

看到这里，是不是小伙伴们都感到很焦虑？

但先别急！小编在继续翻找文献时还发现：

总的来看，目前科学界对于PFAS的研究结果还存在不完全一致的情况，但基本共识可以概括为：PFAS暴露与生殖健康负面效应之间的关联方向是确定的，但效应的强度、阈值和具体作用机制仍有待进一步阐明。

小结

最后，让我们回到本次事件的核心问题：穿着含PFAS的运动裤，真的会导致不孕不育吗？

我们得从两个层面来看。首先，从暴露途径来看，服装中的PFAS主要通过两种方式进入人体：一是皮肤接触，二是衣物洗涤时PFAS脱落进入水体、进而通过饮用水和食物链循环进入人体。当前科学界普遍认为，相比饮用水、食品包装和不粘锅等摄入途径，服装经皮接触所贡献的暴露剂量相对较低。因此，大家可以不用太过于担心。不过依旧值得注意的是，PFAS在人体内的累积具有长期性，也正因为其“永久”特性，即使每次暴露剂量不高，长期持续接触仍可能使体内负荷逐渐增加。

总之，一条千元运动裤引发的热搜，或许很快就会被新的热点所淹没。但PFAS作为一类已在全球环境中无处不在地存在了数十年的“永久化学品”，其对人类生殖健康乃至更广泛健康结局的影响，注定是一个需要科学界、监管部门和消费者共同长期面对的时代议题。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在等待更多答案的同时，关注自身日常暴露、选择明确标注“无PFAS”或“无氟整理”的吃穿用度产品，或许是当下最务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