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Biotech老将的创业手册:把踩过的坑变成向上的台阶
发布时间:2026-04-26来源:同写意
同写意主办的首届"大国新药"全球会议将于2026年7月22日-24日在国家会展中心(上海)举办。会议对标J.P.摩根大会,构建"中国创新—全球转化—上海交易"模式,彰显中国新药大国地位,推动中国创新引领全球健康产业发展。过去十余年,中国生命健康科技领域从不缺高光时刻:融资、敲钟、出海。在这些光鲜背后,除了天时、地利,还有一群不懈努力的创始人,他们真实地迎接高光,也承受着不为人知的低谷、抉择与取舍。作为连续创业者,他是西比曼生物的联合创始人、前总裁兼CEO,也是亘喜生物的创始人、董事长兼CEO。在中国生物医药十五年的发展史中,极少有人像他这样,两次纳斯达克敲钟,且最终都成功实现了退出。回顾自己的创业历程,曹卫笑称自己是“好的坑一个个都被我踩到了”:从早期的政策混沌,到纳斯达克的上市高光,在行业低谷前拿到融资,在监管收紧前完成布局,最后以一场漂亮的并购收尾——他完整地走完了中国第一代Biotech的生命周期。更令人意外的是,在亘喜生物被收购两年后,曹卫出了一本书——《解码生物医药创业》,沉淀下他过往十五载创业经验。在追求高效回报的商业世界里,写书或许是投入与产出最不成正比的选择,但曹卫看重的,是知识与经验的外溢价值:“哪怕能让两三家企业少走弯路,也是间接的贡献。”这是一份给创业者的方法论手册,正如书本封底所写,“本书试图回答的,不只是‘如何创办一家生物医药公司’,而是如何在科学、商业与人性的三维坐标里,完成一次对生命价值的重新定义。”信达生物创始人、董事长兼CEO俞德超读完,在推荐序中如实写道:“曹博士以亲身经验为笔,毫无保留地剖开了创新生物制药领域的创业真相……这些经验太珍贵了——如果我在创立信达生物时能读到《解码生物医药创业》,或许能少走很多弯路,把公司做得更扎实。”近日,曹卫在上海的家中接受了同写意创始人程增江的专访。
曹卫常说,“作为一个创业者的CEO是非常孤独的。”但这一刻,创业者与创业者达成同频——也许孤独与孤独并不相通,但彼此回响。创业机会的本质特点包括时机性、条件性和可能性。明确地讲,社会大环境和行业环境是创业机会的基础条件,而其他条件构成了创业者要考虑的必备因素,包括创业者本身的条件、团队、政策和经济状况、资本市场,以及创业企业所拥有的技术和产品。“一开始时,创新型生物医药公司的CEO,必须是生物学家。”曹卫直言。他认为,很多聪明人——搞财务的、搞工程的——转型做管理可以很成功,但那适用于成熟公司,尤其是后期销售型公司。在那种阶段,技术型CEO反而需要被换掉,因为他们的格局往往局限在技术细节里,无法从商业回报的角度做全局判断。但早期完全不同。初创阶段要完成的是技术创新,而技术创新充满失败的可能。两三年迭代一个产品、一项技术,CEO必须做出精准的判断。判断的基础不是道听途说,而是扎实的生物学、药理学、免疫学背景。否则,很容易滑向me-too。曹卫自己就是典型的技术型创始人,出生于1958年的他,从饥荒与“上山下乡”的年代一路走来,在复旦大学医学院获得医学学士,随后赴美弗吉尼亚医学院攻读药理学博士,并在哈佛医学院、斯坦福医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之后转向产业界,先后在康仁公司(Chiron,后被诺华和拜耳收购)和Affymetrix公司(现属赛默飞世尔科技)担任高级职位。2010年底,曹卫参与创建西比曼生物科技有限公司(CBMG,现更名为AbelZela),并任CEO。西比曼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细胞药物的路线:主要产品管线是自体脂肪来源和脐带来源的间充质干细胞治疗膝骨关节炎(KOA),同时西比曼在IPO前也开始了CAR-T的开发。成立三年半之后,2014年6月18日,西比曼成为登陆纳斯达克的第一家中国细胞治疗研发公司。两年后,曹卫功成身退,辞去了CEO一职。回顾2010-2016年的中国生物医药发展的历史,曹卫说,“这段时间是中国生物医药由仿制向创新转型的‘奠基期’,政策支持不断增强,资本环境逐步改善,初步建立了创新药研发、抗体平台、产业园区、审批改革等基础生态系统。”同时,经历了从公司创建、研发、融资到上市,再到上市后的季报披露和投资者关系管理等各个环节,曹卫在这一轮创业中积累了宝贵、可复用的经验。更重要的是,在西比曼的创业经历,也让他看清了CAR-T行业面临的巨大挑战和无限机遇。2017年,目睹首款CAR-T疗法上市,他耐不住安逸——打算白手起家,从0到1再走一遍。2017年5月,亘喜生物成立,切入的正是CAR-T赛道,致力于开发高度差异化的产品,聚集解决行业的重大问题。彼时,CAR-T在末线血液瘤中的惊人疗效激发了全行业的热情,但问题同样突出:经典的自体CAR-T产品生产过程属于个性化生产,过程繁琐,成本很高,细胞疗法的患者可及性与常规药物相差很大。曹卫的判断是:CAR-T治疗实体瘤的性价比尚需提高,才能弥补成本高、可及性低的不足。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CAR-T不能提高性价比,再好的技术也可能只是实验室里的花瓶。产品管线必须具备行业最优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加上强大的生产技术和成本弹性,合力展示高性价比。有生命力的药物应该符合一个关键词,“高性价比”。曹卫认为:先进的CAR-T治疗实体瘤疗法的设计技术目标应该包括:很高的迁移到肿瘤组织内部的能力,而且能够克服肿瘤微环境(TME),有效扩增并杀灭肿瘤细胞;不仅如此,CAR-T细胞在体内生存时间必须超过数月,从而有机会消融肿瘤组织。曹卫回忆起那个阶段,“我们是第一个把CAR-T上的PD-1敲除的,来解除PD-L1对它的抑制,想得很兴奋。可上了病人之后,临床指标确实有提高,但没有显著性的受益。”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反复问同一个问题:这样一个昂贵、复杂的产品,如果只能带来一点点指标改善,连几年的OS数据都还没有——病人凭什么买单?曹卫讲起了一个沉重而心酸的故事,“有一个大学生,医生说他不愿意入组治疗。我们去了解情况,其实就是困在了住院费、检查费等等,加起来不到两万块。他不愿意再给家里增加负担,然后就走了。”曹卫停顿了一下,“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晚期复发的白血病,有机会生存,最终放弃生命。”他意识到,如果连两万块的住院费都能成为生死之隔,那么一个动辄上百万、疗效却只是“指标改善”的产品,即便上市,又能帮到几个病人?创业早期,资源和资金本就有限,“一瓶氧气要支撑游过长江,得掂量掂量”。正是出于对患者需求的真实判断,亘喜放弃了这一开发方向,转向了双靶点CAR-T,同时平行推进FasTCAR技术平台。FasTCAR平台的核心突破,是将生产时间从传统的两周缩短至次日(22-36小时)。它采用并发激活-转导机制,使T细胞在基因修饰的同时完成激活,无需长时间体外扩增。带来的结果是:单批次成本显著下降,洁净室维护和厂房设备折旧成本降低70%以上;细胞表型更年轻,增殖能力提升10到30倍;临床试验证明了更高的有效性和出色的安全性。同时,患者等待时间大幅缩短,疾病进展机会减少,桥接治疗需求降低。生产成本的下降,最终转化为CAR-T治疗可及性的提升。“双靶点的数据不错,FasTCAR又解决了很多生产上的老问题。把两者合起来,就有了GC012F。”曹卫回忆起亘喜核心产品GC012F的诞生之路。GC012F是一款靶向BCMA和CD19的双靶点CAR-T疗法,覆盖多种血液肿瘤和自免疾病。被收购时,其进度最快的复发/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RRMM)已在美国处于Ib/II期临床阶段。这就是创业最残酷也最迷人的地方:每一个岔路口,你都必须做选择,而且没人告诉你哪条路是对的。你可以被一个想法点燃,整夜睡不着觉;也可以亲手掐灭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方向,只因为数据“不够好”。曹卫反问道:为什么有的公司做着做着就没声音了?有的公司越做越顺,开始被看见?答案很简单: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在那些关键关卡上,有人做对了选择。在生物医药领域的创业与成长过程中,技术创新固然是基石,但资本管理则是企业持续推进研发、跨越关键点并最终实现商业化的生命线。特别是对于尚未盈利的早期公司而言,如何科学管理资金、有效推进融资,以及制定合宜的IPO战略,不仅决定了企业能否渡过“死亡谷”,更影响其在资本市场中的形象与长期发展潜力。成立后的亘喜生物,四年内完成了四轮融资,投资方中包括通和毓承、礼来亚洲基金、淡马锡投资、奥博资本等多家知名机构。2021年,亘喜生物成功登陆美国纳斯达克,发行价每股(ADS)19美元,首日盘中一度上涨逾50%,收盘价达到每股25.06美元,较发行价上涨31.89%,公司市值一度达到16.4亿美元。这是众人眼中的高光时刻。但一家公司不可能总在波峰,大多数时候,它是在波动中前行。许多高光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波谷。曹卫坦言,“两个公司创立期间都面临困难和低潮。”西比曼时期,社会风险投资和国家支持都很少。虽然已有一些生物医药研发型公司成立,但资金来源依然匮乏,很大一部分来自其他行业——房地产、半导体、电子产品的创业者和高管。“而且当时的融资节奏远不如今日从容。现在大家是在还没有彻底缺钱时就开始融资,那时却是等到缺钱了才去融。最困难的时候,我们高管自愿停发三个月工资。”亘喜也有类似经历。2018年,亘喜决定启动苏州BioBay的GMP生产基地的建设,到第三年初、第二年末,又要建厂,研发中心成立后GMP两头开,同时启动IIT,钱一下就不够了。“其实有几家头部的投资机构已经有意向,但还没签约就不算数。这种压力,非常真实。”亘喜上市时,正好赶上了全球生物医药泡沫的顶峰。随之而来的是长达三年的资本寒冬。从2021下半年开始,美联储加息、地缘政治紧张、行业泡沫破裂,导致Biotech板块暴跌。再加上IPO后,为了建立更深的护城河,亘喜迅速扩张技术平台:从上市前的FasTCAR和TruUCAR(通用型CAR-T),延伸到SMART CAR-T,增强型CAR-T,用于实体瘤,又增加了两个新的技术平台,研发和技术团队人数翻倍。摊子越铺越大,而资本市场的寒意却越来越浓,亘喜生物也进入一段黑暗期。虽然临床数据优异,但股价依然一路下行。“无论发布多么正面的临床数据,股价都不动,甚至往下掉——公司基本面与市场完全脱节。”曹卫说,资本市场把这种周期叫作“Cycle”,意为循环往复,但对创业者来说,进入下行周期是一种切肤之痛。“当时,管理层自己掏钱回购股份,但就像石头扔进大海,没有任何反应。钱扔进去了,压力却更大了。”为求生存,亘喜果断采取"断臂求生"策略,暂停或削减了大部分管线的投入,关闭了美国的研发中心,将资源集中聚焦于FasTCAR-T管线,特别是GC012F项目。公司设定的目标是:3-4年后实现GC012F首个适应症商业化。同时,利用同一产品治疗多种适应症的临床研究结果(包括早期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和晚期淋巴瘤,均已发表惊艳数据)产生的边际效应,指引团队充满信心地进入自身免疫疾病领域。这次战略调整,成为亘喜生物后续大事件的转折点。此后,公司成功完成技术转移至国际著名CMO(合同生产商)Lonza,并获得核心产品GC012F两个适应症的IND(FDA批准)。在未来的五年里,商务发展能力仍然是中国生物医药企业发展的关键要素之一。企业在制定商务发展策略时,需要综合考量市场环境、企业自身实力、研发阶段等诸多因素。具有差异化技术平台和国际化团队的企业更易获得跨国药企青睐。在亘喜发展的过程中,曹卫明显感觉到了生物医药行业的发展格局和生态环境的变化。一方面,中国生物医药虽然起步晚,但近十年里已进入跨越式发展阶段,从跟跑、并跑,再到一些领域的领跑,逐渐得到全球市场的关注。以临床试验数量这个指标为例,2024年中国开展的临床试验数量已超过美国。另一方面,中国创新药一级市场的融资态势在2021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此后融资情况急转直下。融资的收紧给企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资金的短缺使很多企业在维持日常运营和推进研发工作时举步维艰。在这样的情况下,“出海”成为了研发型生物医药企业获取现金流的一条关键途径。早在2020年,公司成立的第三年,亘喜团队就开始参加主流的学术会议和全球性的BD会议(如JPM年会等),试图接触那些已经开展CAR-T产品研发的MNCs,但经过交流,他们发现对方的真正兴趣是把亘喜的技术或产品作为竞品来了解。他们没有放弃,曹卫请来一位经验丰富的CBO,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梳理潜在买家的兴趣图谱:哪些跨国药企在CAR-T领域还没有领先的技术平台,哪些可能对血液瘤有兴趣。他们锁定名单,通过各种渠道接触MNCs的BD团队。真正的转机出现在2023年1月的JPM会议之后——亘喜团队遇到了阿斯利康肿瘤事业部的中国代表,分享了FasTCAR“隔夜生产”的技术优势和双靶点CAR-T的临床数据。2月,其肿瘤部总部BD团队的中国代表带着总部BD成员前来拜访亘喜的上海总部,对方表现出浓厚兴趣。最初,这看起来像是一场常规的license out合作谈判。但在尽调和谈判过程中,AZ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大约半年的时间里,我们不断有交流,涉及技术和产品的方方面面的问题。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接到AZ对口部门的口头提议,合作模式很可能是形成‘非常紧密’的关系。”最终,尘埃落定——2023年12月26日,亘喜与阿斯利康正式宣布了全面收购协议,2024年2月22日收购完成,交易总价值达12亿美元。这笔收购具有标杆意义,亘喜生物成为第一家被跨国药企全面收购的中国生物医药公司。曹卫认为,并购(M&A)是BD中的终极路径。相较于合作模式,M&A能带来一次性重大变现,为早期投资者与创始团队兑现回报,也代表外部市场对企业综合价值的高度认可。更重要的是,并入MNC体系后,公司产品可以获得全球推进、商业落地与国际市场医保支持; 对技术平台型公司而言,并购可能带来的是更大的舞台,而非终结,是新征程的开始。不过,收购消息传出后,员工们却陷入恐慌:“公司卖了,我们是不是要失业了?”曹卫安抚他们:阿斯利康买的不只是一个产品,而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否则,何必买公司呢?“最终,除了与上市公司职能有关的美国员工,几乎所有的中国亘喜员工都得以保留,而且工作地点都没有变化。对于研发型的亘喜生物团队来说,科研经费得到了保障,而且能够接触到全球的临床、监管、BD和市场的资源。今年3月,阿斯利康宣布将在上海临港建设专门的细胞疗法商业化生产供应基地,用于在中国及其他亚洲市场商业化生产及供应自体CAR-T细胞疗法,其中包括AZD0120(即GCO12F)。同时,还将在张江建立阿斯利康亘喜细胞疗法创新中心,覆盖早期研究、病毒载体与质粒开发、分析检测、临床生产及注册支持。正是依托当初收购亘喜的资源与体系,随着新一轮投资的推进,阿斯利康将成为首家在中国拥有端到端细胞治疗能力的跨国药企,构建起从源头创新到全球转化的细胞治疗完整体系。新书付梓时,曹卫给自己的书设计了一个封面:一个人,独自负重,向上攀登。他没有选DNA双螺旋,也没有选实验室的瓶瓶罐罐。他选了那个孤独的身影,他说——这就是创业者,“作为创始人的CEO是非常孤独的”。有个小故事是,有位西比曼的老员工看了书后对他说:“那个时候你们停发工资,我们都不知道。”这大概就是创业者的孤独——有些山,只能一个人爬;有些苦,只能一个人咽。员工不知道,家人未必理解,投资人、董事会也有质疑的时刻,但那个孤勇者,还得继续往上走。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写道:“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巨石一次次滚落,又一次次被推上山巅。没有观众,没有掌声,甚至没有终点。但西西弗知道,他的意义不在山顶,而在攀登本身。从西比曼到亘喜,他面临过无数抉择与诱惑,经历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最终将这些都化为书页上平静的文字。他说:一个人,能把自己所追求的事情,做到自身能力的极致——这就是成功。《大国新药》专题栏目由同写意出品,聚焦中国新药崛起的核心逻辑,研讨创新药全球化战略,致力于构建可持续发展的中国创新药生态。栏目记录全球化浪潮中的中国故事,见证从跟跑到领跑的关键突破,解读国家战略,追踪前瞻技术,在标杆事件与案例复盘中,彰显中国医药的大国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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