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美国FDA药品评价与研究中心（CDER）以“有效性从未被有效证明”和“上市申请包含不实陈述”为由，正式提议撤销将安进（Amgen）旗下罕见病药物Tavneos（通用名阿伐可泮）的上市许可。一款上市不到五年的罕见病口服药，以如此方式走到被“逐出市场”。早在今年2月，FDA便已要求安进将Tavneos撤出市场，但遭到安进拒绝。眼下，美国监管机构正在进一步施压。

Tavneos是一种全球首创的口服补体5a受体（C5aR）拮抗剂，由ChemoCentryx公司原研，于2021年9月率先在日本获批，同年10月获得美国FDA批准，成为十年来首个获批治疗ANCA相关血管炎的新药。2022年1月，Tavneos获得欧盟委员会批准上市，同年10月，安进以约37亿美元收购ChemoCentryx，将Tavneos纳入其炎症管线。此后，Tavneos相继在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多个国家获得许可，并于2024年10月在中国通过NMPA批准上市。

Tavneos获批历程

来源：Pharma ONE药物研发大数据平台，中国医药工业信息中心

FDA的“数据操纵”指控

就在3月底，FDA发布了措辞严厉的公告，指出截至2024年10月，Tavneos已出现76例严重药物性肝损伤（DILI）病例，其中包括54例住院和8例死亡。共有60例提供了可确定初始肝损伤模式的实验室信息；其中大多数（38例）为胆汁淤积型或混合型，常伴有碱性磷酸酶和总胆红素显著升高。共有73例提供了从开始使用阿伐可泮至DILI发病的时间，中位发病时间为46天（范围22至140天）。大多数病例（66例）来自日本，其次为美国（5例）、欧洲（4例）和加拿大（1例）。

有7例报告了经活检证实的胆管消失综合征（VBDS）为DILI的并发症，且有合理证据表明与使用Tavneos存在因果关系。所有病例均报告住院（7例），其中3例致死。初始肝损伤模式为：4例为胆汁淤积型或混合型，3例为肝细胞型。这7例病例从开始使用Tavneos到DILI发病的中位时间为46天（范围33至59天）。病例来自日本（6例）和加拿大（1例）。

然而，单凭上市后安全问题很难直接触发撤市。真正将Tavneos推向悬崖边缘的，是更深层的“数据操纵”指控。

CDER指控非盲态研究人员对关键III期ADVOCATE试验的主要终点结果进行了“操纵”：当原始分析无法证明药物有效时，他们对331名患者中9名受试者的终点进行了重新裁定，使原本不具统计学显著性的结果“看起来有效”，而原始分析甚至从未被提交给FDA。CDER表示，如果原始分析如期呈报，这项研究根本不会被视为有效性证据。

换句话说，FDA不只是在说“这款药现在很危险”，而是在说“这款药从来就不该获得批准”。

以安进2025年全年351亿美元的总盘子来看，Tavneos不过贡献了4.6亿美元——占比仅为1.3%。单纯从财务损益的角度，安进没有为这点营收与两大监管机构正面对抗的充分理由。

2022年，安进斥资约37亿美元收购ChemoCentryx，Tavneos便是这笔交易的皇冠明珠。如今安进若在FDA和EMA的联合压力下“自愿撤市”，意味着从当前的财政损失到此前投入的数十亿美元几乎血本无归。此外，Tavneos还是安进增速最快的产品之一，2025年同比增长高达62%。安进高管反复强调，基于多年的临床数据和真实世界证据，它是一款“重要且有效的药物”。

Tavneos近年全球销售额    来源：药企财报

更重要的是，当下安进一旦接受“批准时的注册研究数据经不起事后审视”这一监管定论，其整个产品管线都将被投下阴影。死扛Tavneos，守的不只是4个亿的年销售额，更是安进整个并购扩张战略的信用根基。

与Tavneos的“事后算账”形成鲜明对照，4月28日，FDA宣布将改革 60 年未变的临床试验模式。核心是：在AI和先进数据科学的驱动下，允许FDA科学家在临床试验进行期间实时查看安全信号和终点数据，而非等待数据收集完毕、完成分析后再行提交。此番作为无疑可以减少“数据透明度缺失”，让监管者能够“看见”数据的产生而非只“验收”数据的结论，从而压缩人为操纵的空间。

FDA还表示，当前一款新药从研发到获批通常需10到12年，其中近45%的时间消耗在文书工作上，这种“死时间”严重拖慢了创新疗法惠及患者的速度。新模式下，FDA审评人员可通过云端平台同步看到受试者是否出现发热等不良事件，或在影像学判读时即观察到肿瘤缩小，从而有望在试验尚未完成时就做出监管决策。

阿斯利康正在其BTK抑制剂Calquence联合疗法的II期Traverse试验中应用该模式，相关数据已通过Paradigm Health平台提交并获验证；安进则将其DLL3 T细胞衔接器Imdelltra的Ib期试验纳入试点，该研究正处于中心筛选尾声。

在隐私保护方面，FDA表示，机构无意获取患者个体数据，实时审评范围仅限于事先商定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终点，初期仍将与传统申报数据并行使用，试点结束后评估改进方向。

至于安进与FDA之间的下一步——根据程序，安进可以选择正式要求听证，FDA局长将决定是否举行公开听证，而后再就撤市做出终裁。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对峙。但无论结局如何，这款药的故事已经给整个制药行业留下了一道无法回避的考题：当药物安全与商业利益正面交锋，那些无辜的患者，他们的生命又由谁来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