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药一哥FIC上桌,引爆蓝海
乙肝创新药的叙事,正在发生剧变。
过去三十年,NA(核苷/核苷酸类似物)把HBV DNA压下去,虽然有效,但不解决真正的问题:HBsAg还在,cccDNA还在,免疫耐受还在,患者还是停不了药。于是慢乙肝治疗有了一个奇怪的局面——临床治愈定义在那里,绝大多数患者却只能终身服药,抱着一瓶恩替卡韦或替诺福韦,一吃十几年。
然后,2026年的EASL会议来了,恒瑞HBV siRNA管线HRS-5635也开启了全球三期。
ASO领域,浩博医药的AHB-137,在初治慢乙肝患者中公布了16周治疗的II期数据。在基线HBsAg处于100–1000 IU/mL的富集人群里,停药24周后的临床治愈率达到了一个较为出彩的高度。几乎同期,恒瑞的GalNAc-siRNA药物HRS-5635正式启动III期。
这些事放在一起,意味着:中国乙肝创新药已经从Follower跃升到领跑梯队选手的转变。
01
ASO:从Bepirovirsen到国产
乙肝为什么那么难治?
不是HBV DNA压不下去,NA在这件事上做得足够好,甚至过于好,以至于很多人误以为乙肝治疗已经基本解决了。
真正的难点是三个叠加在一起的生物学问题:
1)肝细胞核内有cccDNA(共价闭合环状DNA),目前没有任何药物能直接清除它,NA管不了,免疫系统基本上也视而不见;
2)整合进宿主基因组的HBV DNA片段可以持续产生HBsAg,即使病毒复制被完全压制,HBsAg也可以源源不断地被"制造"出来;
3)长期的高HBsAg暴露会诱导免疫耐受,T细胞和B细胞对HBV抗原的应答越来越弱,宿主免疫系统失去了自我清除病毒的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功能性治愈的终点定义——停药后持续HBsAg阴性和HBV DNA不可检测,这在NA时代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把复制压住了,但抗原负荷没变,免疫系统还在沉睡。
新一代乙肝药物的逻辑,是从这个根本矛盾出发的。
Bepirovirsen是GSK/Ionis联合开发的ASO(反义寡核苷酸)药物。ASO的工作原理,是通过与HBV RNA互补结合,诱导其降解,从而同时下调HBsAg、HBeAg、HBV RNA和pgRNA。换句话说,它从转录层面"截断"了病毒蛋白的生产链。

关键数据在B-Clear IIb研究里。300 mg每周一次方案,24周治疗,加或不加NA背景,在全人群中约9%–10%的患者实现了HBsAg阴性和HBV DNA不可检测的持续应答(24周随访期内)。
这个数字,在很多人眼里看起来偏低。
问题在于:2024年之前,慢乙肝II期研究里几乎没有哪个药能把"有限疗程后持续HBsAg清除"变成可重复、可测量、可进入III期验证的终点。B-Clear做到了,后续B-Well 1和B-Well 2两项III期研究均达到了主要终点。Bepirovirsen已经在包括中国在内的多个市场进入监管申报流程。
它给整个赛道立了一个锚:即"有限疗程ASO + HBsAg清除 + 停药后维持控制",被证明是可以跑通的路径,而不只是PPT。
以后所有进入这个赛道的创新药,面临一个核心问题:能不能比bepirovirsen更好。
而浩博医药的AHB-137则是国产ASO的开拓者,基于Med-Oligo™平台开发,是一款非偶联型ASO。和bepirovirsen一样,皮下注射,每周一次,300 mg。但EASL 2026这次公布的数据,探索的是一个bepirovirsen几乎没有系统研究过的人群:未经任何抗病毒治疗的初治慢乙肝患者,低HBV DNA、基线HBsAg 100–10000 IU/mL,疗程只有16周。
在基线HBsAg处于100–1000 IU/mL的亚组人群中,停药24周后的功能性治愈率达到了相当高可观的水平(注:EASL披露数据显示为较高比例,具体亚组数字以最终公开发表数据为准)。
这组数据有几层意思值得慢慢展开:
1)初治患者与经治患者患者的区别
Bepirovirsen的B-Clear主要验证的是NA背景下的经治患者——也就是已经在吃NA压制病毒,再加上bepirovirsen来降HBsAg。AHB-137这次切的是初治患者,没有NA的帮助,直接用16周ASO单药走一遍"降抗原到清除"的路。两者设计根本性区别:前者是"加药策略",后者是"能不能让初治患者直接有限疗程治愈"。
2)HBsAg基线分层的重要性
在100–1000 IU/mL亚组里疗效更高,意味着乙肝功能性治愈越来越像肿瘤精准治疗——非全人群通吃,而是从"富集人群"开始做出来,再慢慢向更高基线患者推进。这是一个精明的研究策略,但也意味着读者不能把这个高治愈率直接外推到所有CHB患者。
基线HBsAg 100–1000 IU/mL在临床实践中是相对低值区间,属于"本来就相对容易治愈"的人群,样本量也有限。
后续III期能否复制,是真正的考验。
3)16周疗程,有差异化潜力的数字。
如果AHB-137最终在III期里能以16周治疗在低HBsAg初治人群中维持较高功能性治愈率,对患者和医保来说,这个疗程长度是有商业逻辑的——短于bepirovirsen主要方案的24周,意味着更低的总治疗成本和更好的依从性。

有一说一,AHB-137目前的数据还是II期亚组,样本量不大,真正能让人压下心里那点嘀咕的,还是要等III期。但EASL上能出这样的数字,已经说明国产ASO的平台能力到了一个新台阶——在机制上,在患者选择策略上,在疗程设计上,都有自己的思考。
02
siRNA舞台的表演
很多人把siRNA和ASO混在一起理解,觉得都是"小核酸降HBsAg"。实际上两者的工作方式和临床开发路径差异相当大。
ASO是单链,通过RNase H介导的降解机制作用于HBV RNA,制造上相对简单,但通常需要每周注射,疗程内用药频率高。
siRNA是双链RNA,最大的临床优势是给药间隔可以做得很长,比如每4周、每8周,某些设计甚至达到每季度一次,这对慢病患者依从性优势是巨大的。

(ASO和siRNA机制的对比图)
siRNA的核心治疗逻辑是:先快速把HBsAg和病毒蛋白负荷降下来,解除免疫系统的"抗原负担",再配合免疫激活模块(PEG-IFNα、治疗性疫苗或单抗),追求停药后功能性治愈。
恒瑞HRS-5635正式启动III期,在进度上跑在了最前面,本质上就是这套范式在中国开始进入注册验证阶段的标志。
HRS-5635是恒瑞基于GalNAc肝靶向技术开发的HBV siRNA,通过ASGPR介导递送至肝细胞,激活RNAi机制,同时抑制多条HBV转录本,实现HBsAg、HBeAg、HBV RNA等多指标下降。
虽然中国已经有不少siRNA早期项目,但能把一款HBV siRNA推到关键注册临床阶段,说明至少两件事:一是GalNAc肝靶向平台的递送稳定性已经经过了早期验证;二是HBsAg下降的幅度和持续时间数据,达到了足以支撑III期设计的水平。开三期临床,既说明了恒瑞作为老牌药企的效率,也验证了其技术平台和管线扎实的根基。
当然,III期的核心问题,远比早期临床复杂——HBsAg是否能实现清除而非只是下降,停药后是否能维持,以及联合策略(单药推进还是配合PEG-IFNα)如何设计,都是HRS-5635在未来几年需要重点关注的。
而我们也可以拿一些成熟的siRNA在乙肝适应症的数据进行参考。
Roche/Novo的xalnesiran(RG6346)是目前公开数据最成熟的HBV siRNA之一,II期数据可以作为整个路线的参照。一句话概括:xalnesiran单药可以显著降低HBsAg,但真正把HBsAg降到阴性(loss)的比例,在单药组里偏低。当联合PEG-IFNα之后,尤其是在基线HBsAg较低的人群中,HBsAg loss率明显提升。
这表明了:降低HBsAg和清除HBsAg,是两件难度差异很大的事情。
siRNA擅长把HBsAg从高位快速打下来,但从"低水平HBsAg"到"HBsAg阴性并维持",往往需要免疫系统重新激活——而PEG-IFNα的作用,正是在抗原负荷已经下降之后,给免疫系统一个推力。
但PEG-IFNα有个绕不开的问题:副作用负担相当重,流感样症状、骨髓抑制、情绪影响,这些对长期治疗的依从性都是压力。
不过正是这一例子表明:siRNA未来可能扮演的角色,将不再是独自完成治愈的"主角",而是精密组合里的其中一个底座。
说起来也挺好玩的,以前说乙肝治愈,大家想的是找到一个能单打独斗的神药。现在看起来,真正高效的路径可能是一套精细化的分层和组合策略,更像一场接力赛,每个药各司其职。

(ASO vs siRNA:两种路线的底层逻辑差异)
这张表可以出一个结论:ASO赢在短期确定性,siRNA赢在中长期联合范式的潜力。 两者各自覆盖慢乙肝治愈路径的不同阶段和不同患者分层。
03
小分子抑制剂——另一种可能
CAM(衣壳装配调节剂)最初出现时,很多人把它理解成"更强的NA"——同样是小分子口服,同样是压制HBV复制。
这个理解是不准确的,差异在于作用机制的层次不同。
传统NA的靶点是HBV逆转录酶,直接抑制pgRNA到HBV DNA的逆转录过程,压的是复制的下游环节。CAM-E类药物(错误装配型衣壳抑制剂)干预的是核衣壳的装配过程本身(它不是阻止逆转录,而是让核衣壳"装错了"),从而干扰pgRNA的包装、新核衣壳的形成,以及最关键的一环:减少通过再利用核衣壳途径对cccDNA库的补充。
如果cccDNA补充被持续抑制,理论上cccDNA池会随肝细胞分裂逐渐"稀释"。这是NA做不到的事,也是CAM-E类药物最大的理论价值:它可能在cccDNA层面留下印记,而不只是压着HBV DNA不让它跑。
因此,把衣壳抑制剂定位成"口服基础模块",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Aligos Therapeutics的ALG-000184是一款口服CAM-E药物,也是这个赛道的先锋。在Phase 1长期研究中公开了多个乙肝相关生物标志物的下降数据,如图:

最值得关注的,是HBV RNA和HBcrAg的同步下降。HBV RNA在血清中的存在,反映的是cccDNA的转录活性——如果ALG-000184能持续压低HBV RNA,不只是在压逆转录,而是在影响cccDNA向下游转录的通量。HBcrAg下降也在指向相似的方向。
当然,Phase 1数据量有限,样本小,随访时间也相对有限。"多biomarker下降"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信号,离"改变疾病自然史"还有相当长的距离。
说白了,期待ALG-000184这类CAM-E药物单独完成功能性治愈,目前没有充分的数据支撑,也不太符合乙肝治愈的生物学逻辑——光压复制,没有降抗原和免疫重激活,HBsAg清除率也很难做上去。
它真正的价值,可能在组合里才能完整显现出来。
一套合理的未来组合逻辑可能是这样:NA或CAM-E在底层持续压制病毒复制和cccDNA补充;ASO或siRNA在上面降低HBsAg等抗原负荷;免疫模块(PEG-IFNα、治疗性疫苗或单抗)在抗原低位时重新激活宿主免疫,推动清除并维持控制。
三层各司其职。衣壳抑制剂管的是底层——cccDNA库的慢慢消磨,这是一件需要时间的事,也是一件只有口服小分子才能在慢病管理语境中长期推进的事。
相比ASO和siRNA,口服给药对于乙肝这样的慢性病有天然的商业适配优势:可及性更广,患者依从性更好,成本管控潜力更大,也更容易融入分级诊疗和基层医疗场景。
结语:现在ASO走在最前面,bepirovirsen定义了功能性治愈的第一代注册标准,而siRNA代表的是中长期的平台范式,低频给药、强降抗原,但真正释放疗效上限,需要和免疫模块联合。衣壳抑制剂则在底层安静地做着一件最难量化的事:慢慢缩减cccDNA池,减少病毒残留活性。
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HBV感染人群,也拥有三条路线上同时并进的本土创新力量。
以前乙肝治疗的核心命题是"把病毒压下去",现在或许更重要的,是“让患者停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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