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90周年·对话中药前沿 | 孔令义：格物致知，药道唯严

循九十载岐黄薪火，话新时代中药前沿。为迎接中国药科大学（以下简称“药大”）九十周年华诞，中药学院特别策划“对话中药前沿”系列访谈。通过对话学术大家，寻访“精业济群”的初心使命，探寻中药从传统走向未来的现代化路径。

本期访谈，我们对话中药学学科带头人孔令义教授。从1994年留校至今，他一手推动了药大中药学科“从无到有”的跨越。让我们听听这位科学家关于“药道”的坚守与思考。

孔令义，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双一流”建设学科中药学学科首席学科带头人，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新世纪百千万人才工程国家级人选、教育部创新团队带头人。兼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国家药典委员会委员、教育部高等学校中药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担任SCI期刊Chinese Journal of Natural Medicines主编，以及《药学学报》《中草药》等16种学术刊物的副主编或编委。长期致力于中药化学和天然药物化学研究，主持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及“重大新药创制”国家科技重大专项等30余项国家级课题。在Nature Nanotechnology，Nature Communications，JACS，Angewa，Hepatology等国内外权威学术刊物发表SCI收录论文800余篇，连续多年入选Elsevier中国高被引学者。其成果先后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教育部自然科学一等奖、全国创新争先奖及吴阶平医药创新奖。

1980年，孔令义考入沈阳药学院（现沈阳药科大学）时，中国的药学教育尚未像如今这般精细划分。他所就读的药学专业是一个典型的“宽口径”专业，教学体系中并未给中、西药预设明显的界限。在那个阶段，化学药与中药的研究紧密结合，这种通才式的学术背景，为他后来从化学视角审视天然药物埋下了伏笔。

1994年，中国药科大学博士后出站后，孔令义选择留校任教。彼时的药大，虽然在药学领域积淀深厚，但中药学科尚未形成独立的体系，处于从零起步的状态。“我不是专门学中药的，但留校后我开始创建并带领药大的中药学科。”孔令义回忆道。

面对一片尚待开垦的学术荒原，他将研究方向锁定在中药化学与天然药物化学领域。在随后的三十余载岁月里，他一手扶持起学科的骨架，更作为学科带头人，带领药大中药学一路走到了国家“双一流”建设学科的前列。对他而言，这段历程不仅是个人的学术选择，更是亲手将一个学科从无到有、推向国际先进水平的过程。

1992年孔令义来到中国药科大学时，受限于当时国家的经济发展水平，学校的教学与科研条件普遍一般。而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间，这种环境经历了显著的改善。从最初简陋的办公室，到如今设备密集的“双A”新实验大楼，可以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担任副校长并分管科学研究与国际交流的十余年间，孔令义走访过哈佛、MIT等全球顶尖学府。他在交流中发现，由于那些老牌名校发展较早，实验室里的许多仪器设备反而由于购置时间久远而显得陈旧。相比之下，得益于国家近年来对教育科技投入的大幅增加，药大能够持续购置最新型号的科研装备。

得益于这种“后发优势”，药大目前的实验研究条件已达到国际先进水平，部分设备的性能甚至优于国外顶尖大学。硬件水平的跨越式提升，直接源于国家对教育和人才培养条件的持续改善，为科研工作提供了最基础的物质保障。

在过去的十年，孔令义教授团队先后从80余种中草药中分离并鉴定了6000多个化合物。他将这一工作流程类比于屠呦呦教授发现青蒿素的过程，即从中药和天然药物中寻找活性成分，利用现代化学与生物学手段进行提取分离，并最终测定其化学结构。他认为，单就化合物的发现与结构测定而言，中国目前已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然而，在大量产出数据的同时，孔令义对研究的深度有着清醒的评估。他指出，发现成分仅是科研的起点，真正的瓶颈在于如何实现临床转化。目前，中国在新药创制能力上整体处于世界第二梯队的领头位置，在生物活性新靶点的发现以及成药性研究方面，与第一梯队国家仍有差距。

“安全、有效、质量可控”是药学的基本准则，但要在成分复杂的天然药物中实现这八个字，过程十分困难。孔令义强调，现在的新药研发必须与临床一线药物进行对比，只有显现出明确的竞争优势，研究才有真正的使用价值。

2026年1月，孔令义教授团队在Nature Nanotechnology发表了关于癌症个性化疫苗的研究成果。该课题的切入点源于临床上的一个实际痛点：肿瘤在手术切除后往往容易复发或残留。目前，利用树突状细胞制成的肿瘤疫苗是防止复发的一种手段，但这种个性化疫苗的传统制备周期较长。

在研究过程中，团队尝试将天然产物与前沿生物技术相结合。孔令义解释道，团队发现特定的天然产物分子可以起到介导和促进作用，能够有效提升疫苗的免疫应答效率。这种做法缩短了疫苗制备的逻辑链条，利用天然产物的活性优势解决了现代免疫学中的难题。

这一成果的本质上是多学科深度交叉融合的产物。孔令义提到，目前团队规模很大，研究范围早已不局限于单一的中药化学或天然药物化学，而是涵盖了药理学、生物学以及新药创制的全产业链。在他看来，此项研究不仅证实了天然产物在现代疾病诊疗中的巨大潜力，更通过跨学科的渗透与协作，极大地拓宽了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学术边界。

1980年，全国大学入学率仅为2%左右；而当下，高等教育已十分普及。看着校园里朝气蓬勃的面孔，孔令义常感叹现在的学生“生逢盛世”，极佳的硬件环境与实验设备，是时代给予青年人最应珍惜的底气。

在感叹环境优越之余，作为教育者的孔令义，更看重那一颗沉浸于学术的心。在访问哈佛、MIT等海外名校时，令他印象最深的并非那些宏伟的建筑，而是实验室里那种深夜依然专注、不分昼夜的研究氛围。他以此提醒学子：药学是一门关于生命的严谨科学，最聪明的一群人往往也是最纯粹、最投入的一群人，药大学生更应利用好这四五年的光阴。

在他看来，大学阶段是人生中心智与体力最成熟的青春年华，也是抗压能力最强、吸收营养最快的黄金期。他由衷希望学生们能利用好学校九十载积淀下的科研平台，真正投入到前沿课程的钻研中。既是为了不辜负大好时光，也是在为未来的职业生涯打底。只有在校园里完成扎实的知识储备，毕业后走上岗位，才能真正担负起建设国家药学事业的责任。

回望在药大耕耘的三十余载，孔令义见证了中药学科从无到有的全过程。在他看来，中药现代化不是写在纸上的口号，而是一场极其烦琐的接力。正如他常提到的，新药研发是一场没有捷径的长跑，从实验室里的草木成分到临床上的良药，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

在这片积淀了九十载岐黄薪火的沃土上，年轻的学子们正接过前辈手中的火炬。孔令义坚信，只要那份“精业济群”的初心不改，中药现代化的蓝图，定能在代代药学人的坚守与创新中，化作护佑人类健康的华彩篇章。

信息来源：中国药科大学中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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