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述评 | 附子传统水火共制法探讨

于大猛.附子传统水火共制法探讨[J].中国食品药品监管.2026.05(268):168-179.
附子传统水火共制法探讨
Discussion on the Traditional Water-Fire Combined Processing Method of Fuzi (Aconiti Lateralis Radix)
于大猛
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
YU Da-meng
Institute of Basic Research in Clinical Medicine, China Academy of Chinese Medical Sciences

摘 要

Abstract
运用文献考证与古法还原相结合的方法,探讨附子传统的水火共制法工艺。研究发现,在经方中,无论是炮附子还是生附子,其煎煮时间均为煮沸后持续约20 分钟,且单枚附子重量在7 克左右。后世附子的煮法辅料包括姜汁、黑豆、甘草、童便、盐这5 类,添加这些辅料的主要目的是解毒。关于附子的蒸法记载较少,其标准为蒸熟。此外,亦有将蒸煮法与焙、炮、漂等其他炮制方法相结合应用的记载。研究指出,附子先煎的概念来源于水火共制法,水火共制法可使附子药效降低,这直接导致扶阳学派在临床实践中倾向于大剂量应用附子。同时,在附子的炮制过程中辅料的添加并非必要。基于此,建议以仲景炮附子为标准品,进一步探索并确定与其药效相近的附子参考用量。
By combining textual research with the restoration of traditional processing methods, this study explores the traditional water-fire combined processing techniques of Fuzi (Aconiti Lateralis Radix). The findings indicate that in classical prescriptions (jingfang), whether processed Fuzi (pao fuzi) or raw Fuzi (sheng fuzi) was used, the decoction time was consistently about 20 minutes after boiling, and the weight of a single piece of Fuzi was about 7 g. In later generations,adjuvants used in the boiling process included five categories: ginger juice, black soybean, licorice, boys' urine, and salt. The primary purpose of adding these adjuvants was detoxification. Records concerning the steaming method of Fuzi are relatively limited, with the standard being "steamed until thoroughly cooked." In addition, historical records also describe the combined steaming or boiling with other processing methods such as baking, roasting, and soaking. This study points out that the concept of xianjian (pre-decoction) of Fuzi originated from the water-fire combined processing method. Such processing may reduce the medicinal efficacy of Fuzi, which directly contributed to the tendency of the Fuyang (Yang-supporting) School to employ high doses of Fuzi in clinical practice. Meanwhile, the addition of adjuvants during the processing of Fuzi is not indispensable. Based on these findings, this paper proposes using the processed Fuzi described by Zhang Zhongjing as a reference standard and further exploring an appropriate reference dosage with comparable medicinal efficacy.

关键词

Key words
附子;炮制;水火共制;煮法;蒸法;黑豆;甘草;姜汁
Fuzi (Aconiti Lateralis Radix); processing; water-fire combined processing; boiling method; steaming method; black soybean; licorice; ginger juice

基金项目

中国中医科学院科技创新工程创新能力提升专项(CI2023E002T-05)

附子为毛茛科植物乌头Aconitum carmichaelii Debx. 的子根加工品,是中医临床常用的一味大温大热之要药。《名医别录》载其“大热,有大毒”[1]。因附子毒性峻烈,古今医家在使用时多将其炮制后入药。汉代附子的炮制方法以火炮法为主流,用量相对较小,然疗效显著,历代奉为圭臬。迨至明清,水火共制法渐兴,煮、蒸诸法大行其道,辅料从单味姜汁、黑豆发展为童便、甘草、盐、黄连等多味组合,炮制时间从半小时延长至数小时甚至一日,工序繁复冗杂。与此相应,临床附子用量亦由经方的数枚增至数两,清末民初扶阳学派更以重剂附子著称,用量动辄数十克乃至数百克,与经方用量形成巨大反差。
这种历史演变给当代中医临床实践与文献研读带来诸多困惑:为何经方附子用量小而效宏,后世大剂量却屡见不鲜;现行《中国药典》规定的“先煎,久煎”有何文献依据;水火共制法所加辅料是否必要;盐卤浸泡产地加工之法是否合乎古法等。这些问题不仅关乎附子炮制工艺的规范化,更直接影响其临床疗效的发挥与用药安全。
附子在临床上取得疗效并非单纯取决于量效关系,更重要的是炮制方法与用量的关系。传统观念认为,中药炮制能够同时实现减毒与增效,但这一特性在附子的炮制上并未得到完全体现。具体而言,在附子减毒的同时,其药效通常亦随之降低。如何平衡附子减毒与增效二者的关系,历代医家经过漫长的求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笔者在传统文献考证的基础上结合古法还原实践,对附子的水火共制法工艺进行了探讨,兹将研究结果报道如下。

仲景方中附子的炮制并没有采用水火共制法,其入药方式多为水煎服。而经方中附子的煎煮时间,对研究后世附子的水火共制法有着不可或缺的价值。这是因为后世经过水火共制法炮制的附子在入煎剂时仍需煎煮,其水火共制时间和煎煮时间的叠加,与附子的疗效密切相关。
1.1 经方中附子的用量及重量
经方中附子的用量单位均为“枚”,关于汉代1 枚附子的具体重量,唐代《新修本草》“合药分剂料理法”载:“附子、乌头若干枚者,去皮竟,以半两准一枚。”[2]此记载表明,在唐代相关标准下,1 枚附子的重量被界定为“半两”。
东汉的小制权衡制度直接源自王莽改制后的“新莽嘉量”,而三国时期虽基本沿用东汉的度量衡制度,但已开始出现“大小并用”的苗头,这一变化为后来南北朝时期度量衡的混乱局面及隋唐时期大小制的确立埋下了伏笔。唐代“小两”在量值上与东汉几乎一致,二者属于同一度量系统,其差别仅体现在名称与使用场合——东汉时期,“小两”为通用衡制;唐代则把这一旧制限定于礼乐、天文、医药等需要精密测量或具有礼仪性质的场合,日常则改用量值更大的“大两”。唐代度量衡对药物的称量用小制,如唐代李林甫《唐六典》载:“凡权衡, 以秬黍中者百黍之重为铢,二十四铢为两,三两为大两,十六两为斤。凡积秬黍为度、量、权衡者,调钟律、测晷景、合汤药及冠冕之制则用之;内外官司悉用大者。”[3]
可见,唐代规定1 枚附子的重量为半两,与汉代的半两相近,重量在7 克左右。
1.2 经方中附子的煎煮时间
经方中附子的炮制方法有2种,一种为生用去皮破八片,这种方法主要应用于四逆汤类方剂,如茯苓四逆汤、通脉四逆汤等;另一种为火炮去皮破八片,常见于桂枝加附子汤、真武汤等方剂之中。附子的煎煮时间有以下2种方式。
第一种是以水的蒸发量计算。
炮附子的煎煮时间,以桂枝加附子汤的煎服法为例:“桂枝 芍药(各三两)甘草(二两,炙)生姜(三两)大枣(十二枚)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右六味, 咀三物,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4] 笔者取肉桂45 克,芍药45 克,甘草45 克, 生姜45 克, 大枣12 枚(称重46 克),炮附子1 枚(炮附子制法:称取生附子1 枚,重8克,埋灰火中炮裂,去皮,切片,内部呈均匀的淡黄色,称重为6克)。加水1400 毫升,浸泡1 小时,燃气武火煮沸,改小火计时,至滤出600 毫升为止,用时20 分钟。笔者每服200 毫升,日3 次,无不适。
生附子的煎煮时间,以四逆汤的煎服法为例:“甘草(炙,二两)干姜(一两半)附子(一枚,生用,去皮,破)右三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二合,去滓,分温再服。”笔者取甘草30 克,干姜15 克,生附子1 枚(水浸,去皮,切片,重6 克)。以水600 毫升浸泡1 小时,燃气武火煮沸,改小火计时,至滤出240 毫升为止,用时20 分钟。温服120 毫升,日2 次,无不适。
第二种是米熟汤成。如附子粳米汤的煎服法:“附子一枚(炮)半夏半升 甘草一两 大枣十枚 粳米半升 右五味, 以水八升,煮米熟,汤成,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笔者取炮附子1 枚(取生附子1 枚,重7.5 克,埋灰火中炮裂,去皮,切片,内部呈均匀的淡黄色,称重为6.3 克),半夏半升(生半夏若干,汤洗去滑7 次,晾干,取100 毫升,称重68 克),粳米半升( 大米100 毫升, 称重90 克),大枣10 枚(称重39克), 甘草15 克。加水1600 毫升,浸泡1 小时,煮至米熟,用时20 分钟。新煮的药汁并不十分浑浊,笔者口服200 毫升, 其余未及时滤出,经1 夜后,大米浸烂,诸药成粥状难以滤出,拣去药渣,将所余米粥顿服,无不适。
由上可见,经方中无论是炮附子还是生附子,其煎煮时间,从煮沸开始计时,均不足半小时。

附子在煮制时,多佐以辅料共煎。传统所用辅料主要有5 种,包括:黑豆、甘草、生姜、童便、盐。其炮制机理是利用了药物七情中的相畏相杀。诸药分述如下:关于黑豆与甘草,《名医别录》载附子“畏防风、黑豆、甘草、黄耆、人参、乌韮。”[5] 文中附子畏黑豆、甘草,即是二药能杀附子毒。关于生姜,南朝梁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载:“俗方动用附子,皆须甘草,或人参、干姜相配者,正以制其毒故也。”[6] 文中提及干姜可杀附子毒,后世多以生姜代干姜。关于童便与盐,其作为煮制附子辅料的应用始于元代朱丹溪《本草衍义补遗》的记载:“治寒治风有必用者,予每以童便煮而浸之,以杀其毒,且可助下行之力,入盐尤捷。”[7] 此后,童便与盐成为明清时期最常用的煮制附子辅料。
辅料的选择有单味者,更多的是多味组合,甚至有4~5 味同用者。还有一些辅料如绿豆、赤小豆、黄连、防风、白矾、米泔、黄酒等,从其炮制作用来看,均可归入前述5 种主要辅料范畴。其炮制工艺分述如下。
2.1 姜汁类
姜汁类辅料主要包括姜汁、姜酒、姜盐。
(1)姜汁。晋代葛洪《肘后备急方》“治呕逆反胃散”载:“大附子一个,生姜一斤,细剉,煮,研如面糊,米饮下之。”[8] 文中附子与生姜同煮,汤与药同服。宋代王衮《博济方》“定胃散”载:“附子一个,去皮脐,生切作四块。右用生姜半斤,以水一碗,同煮附子,汁尽为度。取附子焙干为末,每服一钱。”[9] 文中附子煮后尚有焙干的工序。
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附子”载:“用大附子一个,切下头子,剜一窍,安丁香四十九个在内,仍合定,线扎,入砂铫内,以姜汁浸过,文火熬干,为末。每挑少许,置掌心舐吃,日十数次。”[10]笔者取较大附子1 枚,水浸透,从底部切开,挖一孔。称取丁香49 个,总重4.1 克,研粉,填于孔内,填满仅用一半,显然是所选附子规格较小的缘故。将附子合上,用缝衣线缝严。取生姜80克,捣碎,加水浸,滤取姜汁。将缝合好的附子置于姜汁中浸泡2 小时,而后煮至姜汁耗尽。取出,纵切片,断面附子仍有色白的部分,丁香粉松散并不呈泥状,拆去缝衣线,晾干,研粉,尝之味苦辛,丁香味重。
(2)姜酒。如明代倪朱谟《本草汇言》载:“用附子一枚切片,姜汁和酒煮,以干为度,每用二钱。”[11] 文中姜酒的制作方法为姜汁与酒同煮。考虑生姜加水捣汁会带入较多水分,故改为生姜浸酒。笔者取黄酒200 毫升,加生姜50 克捣碎,浸泡3 天,滤出。取生附子1 枚重7 克,水浸透,切薄片,用所制姜酒浸泡后,砂锅小火慢煮,至姜酒蒸发殆尽,附子片呈均匀暗红色,边有焦斑。
(3)姜盐。如明代张洁《仁术便览》“炮制药法”载附子“有盐水姜汁煮者。”[12]
2.2 黑豆类
古人用黑豆炮制附子,鲜有单独者,多与其他辅料同用。亦有应用其他豆类者,如绿豆,宋代唐慎微《证类本草》载:“以附子一个,生去皮脐,用绿豆一合,同入铫子内,煮豆熟为度,去附子服豆,即立瘥。每个附子,可煮五服,后为末服之。”笔者取生附子1 个,重7 克,浸透,去皮脐,绿豆称取70 毫升,重60 克,同煮,至豆熟无生心,共用时30 分钟。拣出附子,切开,发现内部仍为白色,较干燥。将绿豆粥倒出,口服无异常。
有用赤小豆者,如《本草纲目》引《朱氏集验方》载:“脾虚湿肿:大附子五枚,去皮四破,以赤小豆半升,藏附子于中,慢火煮熟,去豆焙研末,以薏苡仁粉打糊丸梧子大。每服十丸,萝卜汤下。”文中用赤小豆、薏苡仁,显然是健脾化湿之意。笔者取生附子5枚,浸透,去皮脐,纵切两刀呈4 瓣,合计38 克。取赤小豆350毫升,共315 克。将附子与赤小豆同煮,从煮沸计时,文火煮至赤小豆熟为止,共用时47 分钟。将附子拣出,切薄片,焙干,粉碎成细粉,共18.6 克。用薏苡仁若干,粉碎成细粉,煮糊,其黏性明显弱于面糊。将适量薏苡仁糊倒入附子粉中,抟丸如梧桐子大, 晒干, 称10 丸共重1.1 克,口服无不适。
2.3 甘草类
经方中附子常与甘草为伍,取甘草能解附子毒之效。除此之外,二者配伍还可延长附子的保存时间,如清代张璐《本经逢原》“附子”载:“若欲久藏,一味甘草浓煎汁煮,汁尽为度。”[13]
清代还有将附子与甘草、生姜、白矾同煮的经验,如清代戴葆元《本草纲目易知录》“附子”载:“葆按:今市中制附子,水浸七日,日换水,刮去皮脐,甘草、生姜、白矾同煮,取起,微曝,瓶盛,阴干,薄切,名附片。”[14] 笔者取生附子2 枚,水浸透,刮去皮脐,重15 克,与甘草1.5 克、生姜1.5克、白矾1.5 克同煮。大火煮沸后改文火,煎煮1 小时后切开其中1 枚,内部有白心。继续煮到2.5 小时,白心的边界逐渐模糊,此时切开另一枚,内部仍有白心,停火。经1 夜,再次煮沸后煎煮1 小时,白心消失。
2.4 童便类
童便制附子始于金元,风行于明清。关于具体的方法,明代陈实功《外科正宗》“制附子法”载:“大附子一两之外方用,随数几枚,以童便浸淹三寸,每日换便,浸至夏三、冬五,再换童便,煮尽二香为度,去皮脐,线穿阴干,或日中晒硬亦可,收藏听用。”[15]文中浸泡的时间为3~5 天,其浸泡标准显然是要将附子浸透,无干心。笔者实践发现,中等大小的生附子浸泡3 天才能将中心浸透。两炷香的时间大约为1 小时。
童便多与其他辅料组合应用,具体有以下几种。
(1)童便、姜汁、盐水、甘草、黄连制法(陶氏槌法)。由这5 种组成的复方辅料在明清时期非常流行,其始于明代陶节庵《伤寒六书》“制药法”载:“一用附子,去皮脐,先将盐水、姜汁各半盏,用沙锅煮七沸,后入黄连、甘草各半两,再加童便半盏,再煮七沸。住火良久,捞起入瓷器盛贮,伏地气一昼夜,取出晒干,以备后用,庶无毒害。”[16] 文中盏的容量,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南总论”载:“凡煮汤,云用水大盏者,约一升也;一中盏者,约五合也。”[17] 宋代1 升约相当于700 毫升,则中盏的容量为350 毫升。笔者取重7 克附子1 枚,水浸透,去皮脐,切片,加入姜汁175 毫升(含生姜10%)、盐水175 毫升(含盐2%),大火煮沸后改为文火并开始计时,待水面沸泡完全停止后,再用大火煮沸,重复7 次。加黄连、甘草各15 克,清水(代童便)175 毫升,煮沸7 次。取出,共用时30 分钟。附片呈黄褐色,嚼之味苦微辛。
明代王文洁《太乙仙制本草药性大全》收载了陶氏槌法,但煮制时间更短:“治伤寒用附子者,去皮脐,无一两一个者,用黄连、甘草各三钱,盐水、姜汁各一盏,煮附子一沸,又入童便半盏,煮三沸,捞起阴干,入磁器盛贮,伏地气一昼夜出火毒,庶不为害。”
明代陈嘉谟《本草蒙筌》中附子的炮制虽曰“制宗陶氏槌法”,但是煮制的时间更长:“制宗陶氏槌法,以刀去净皮脐。先将姜汁盐水各半瓯,入砂锅紧煮七沸,次用甘草黄连各半两,加童便缓煮一时。捞贮罐中,埋伏地内,昼夜周毕,囫囵曝干。藏须密封,用旋薄剉。仍文火复炒,庶劣性尽除。”[18] 文中将陶氏槌法中的甘草、黄连煮沸7 次,改为煮2 小时。值得注意的是,该法煮制时间较长,故未先期切片。前述两法由于煮制时间短,故需先期切片。
清代吴谦《医宗金鉴》“加味健步虎潜丸”中附子的煮制时间长达1 日:“童便、盐水各一碗,生姜二两,切片同煮一整日,令极熟,水干再添,盐水煮毕取出,剥皮切薄片,又换净水,入川黄连五钱,甘草五钱,同煮长香三炷,取出晒干,如琥珀明亮色方用。”[19]
(2) 童便、黄连、甘草煮。如明代徐春甫《古今医统大全》“制附子法”记载:“生附子、天雄之类,久收必用石灰同罐不腐。制熟须用童便一时,去皮、脐,顺切成片,复又黄连、甘草各钱许,同煮数沸,晒干收则久留不坏。”[20] 文中“童便”与“一时”之间原书似应有“浸”或“煮”字。该法与《本草蒙筌》的方法相近,结合陶氏槌法的记载,本处应补为“煮”字。笔者取生附子水浸透,煮2 小时,用筷子可以扎透,切开,内部边缘呈暗灰色,中心部分呈白色。
(3)童便、姜汁、盐水、甘草煮。如清代汪昂《本草备要》载:“又法,甘草二钱,盐水、姜汁、童便各半盏,煮熟用。”[21] 文中“煮熟”的火候,笔者以附子煮至能用筷子扎透为标准。将用清水浸透的附子大火煮沸后开始计时,小火慢煮,20 分钟后用力即可扎透,30 分钟后可轻易扎透。
(4)童便、黄连、甘草、黑豆煮。如清代严洁等所著《得配本草》“附子”载:“童便浸,粗纸包煨熟,去皮、脐,切块,再用川连、甘草、黑豆、童便煎汤,乘热浸透,晒干用。或三味煎浓汁,去渣,入附子煮透用。”[22] 文中将附子的纸煨后药汁浸法,与煮法并列,认为二者功效相近。
(5)童便、甘草煮。如明代贾所学《药品化义》“附子”载:“制用童便,浸三日,一日换二次,再用甘草同煮熟。”[23] 文中用童便浸3 日,即指附子完全浸透的时间。再用甘草煮熟,约30 分钟。
(6)童便、盐、姜汁煮。如清代汪绂《医林纂要探源》“附子”载:“制用滋本,童便浸七日,或加盐及姜汁合和煮熟,一以杀其毒,一以引使下行归肾命也。”[24]文中童便浸7 日恐腐败,故需中间多次更换童便。与盐、姜同煮熟,时间仍为半小时左右。
(7) 童便、甘草、防风煮。如清代蒋示吉《医宗说约》“附子”载:“切六片,先用甘草、防风同煮三四滚,去皮、脐、甘、防,再用童便煮一日晒干,方无毒也。”[25] 文中童便煮制的时间长达1 日。
然而,亦有医家指出童便煮的弊端,如清代赵其光《本草求原》载:“水浸、火炒用。若童便煮则力减。”[26] 明代李中梓《本草通玄》载:“用童便制者,止可速用,不堪藏也。”[27]
2.5 盐类
朱丹溪《本草衍义补遗》记载附子“入盐尤捷”。宋代唐慎微《证类本草》载:“治热病,吐下水及下利,身冷脉微,发躁不止。附子一枚,去皮脐,分作八片,入盐一钱,水一升,煎半升,温服,立效。”笔者取生附子1 枚,重7克,水浸透后,去皮、脐,切八片,加盐3 克,以水700 毫升同煮,大火煮沸后开始计时,文火煎取药液350 毫升,共用时20 分钟。分2 次口服,身体无不适。
当然,单纯使用盐炮制者并不多见,多与其他辅料同煮。明代王肯堂《证治准绳》“雷岩丸”中附子要求:“青盐二钱,以泔水三升同煮水尽,去皮脐。” 文中将附子用盐与泔水同煮。又如前述《仁术便览》中的姜盐煮,《伤寒六书》中的童便、姜汁、盐水、甘草、黄连同煮,《本草备要》中的童便、姜汁、盐水、甘草同煮,以及《医林纂要探源》中的童便、盐、姜汁同煮等。

本草文献中关于附子蒸制的记载并不多见,如李时珍《本草纲目》载:“治风寒客于头中,清涕,项筋急硬,胸中寒痰,呕吐清水。用大附子或大川乌头二枚,去皮蒸过,川芎、生姜各一两,焙研,以茶汤调服一钱。”
至于蒸制的火候,清代罗国纲《罗氏会约医镜》载附子制法:“刮净黑皮及肚脐,切作四片,童便浸三日,洗净,米泔浸二日,俱每日更换,后用甘草煎汁待冷,浸一日,滤干铺于碗内,蒸熟,不得过熟,薄咀片,微火焙干,忌日晒。”[28] 文中指出蒸制的火候为“熟”,笔者取生附子清水浸透后去皮脐,至蒸锅内蒸至30 分钟可以用筷子扎透。

附子复制法,多为在煮法之后,增加焙干的工序。及时干燥可避免附子发生腐败。这种焙干的火力并不弱,仍有传统火炮法的解毒作用。另外,亦有先将附子以面煨或湿纸煨后再煮制者。兹分述如下。
4.1 煮- 焙
(1)童便煮后焙熟。宋代陈文中《小儿痘疹方论》“制附子法”载:“如急用,即切大片,用童便煮二三沸,热瓦熟用之。”[29]仅用童便煮二三沸,时间非常短,故需瓦焙再去毒。文中“熟”的火候,笔者认为是指附子切面的白星消失。
(2)童便、甘草、盐水、姜汁煮后焙干。清代郭佩兰《本草汇》载:“取形矮圆平有九角如铁色一个,沸汤泡少顷,去皮脐,切作四桠。用甘草二钱,煎浓汁,盐水、姜汁、童便各半盏,慢火煮之,汁干为度。隔纸烘干,必内外俱黄,劣性方去。安地一宿,出火毒,焙干用。”[30] 文中烘干的标准是内外俱黄,与传统火炮法相同。
(3)甘草煮后焙干。明代李中梓《本草通玄》“附子”载:“沸汤泡少顷去皮脐,切作四桠,用甘草浓汁二钟,慢火煮之,汁干为度,隔纸烘干。”
(4)童便、甘草煮后焙干。明代李中梓《颐生微论》:“滚汤泡去皮脐,切作四片,童便一碗,甘草汤一碗,同煮汁尽为度,新瓦上烘干。”
(5) 醋煮后焙干。如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木香散”载:“附子去皮脐,醋煮,切片,焙干。”这种醋煮的方法后世罕有记载。
(6) 姜汁煮后焙。如宋代《博济方》载:“去皮脐生切作四块,用生姜半斤,以水一碗同煮附子,汁尽为度,取附子焙干为末。”
4.2 煨- 煮
(1)面煨后童便煮。明代龚廷贤《寿世保元》“健步虎潜丸”载:“大附子,童便浸三日,面裹煨,去皮脐切四片,童便浸煮干。”[31]相较于传统火炮法,这种浸泡后再煨熟的方法,操作时间更为充裕,过程相对从容。
(2)纸煨后防风、甘草、黑豆煮。清代冯兆张《冯氏锦囊秘录》“附子”载:“宜以童便湿粗纸包裹,慢火中煨令极熟,方去皮脐,切作十字样四块,再以防风甘草黑豆煎汤,乘热浸过晒干用,或单以三味煎浓汁煮透用亦可,不必用童便浸煨也。盖过制则性太缓耳。”[32] 文中已认识到过度炮制可使附子的药性过于缓和。
4.3 炮- 煮- 焙
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腽肭脐丸”载:“大附子炮去皮脐,用青盐半斤,浆水一斗五升煮,候水尽,切,焙干,八两。”宋代《圣济总录》“附子散”载:“附子四两,炮裂, 去皮脐,趁热切作片子,厚薄如钱,用生姜半斤,取汁,以慢火煮附子,令汁尽,焙干。”[33]这种附子火炮后再煮制的方法虽见于宋代方书,但当时主流的炮制方法仍为火炮法。
4.4 煮- 漂- 蒸- 焙
民国时期,附子产地炮制品的规格非常多。周振汉于1947 年在《华西医药杂志》发表《四川之附子》[34] 一文,详细记载了四川彰明县(即今江油市)产地附子的加工情况,共有规格12 种,其中水火共制法的规格有7 种。煮法与蒸法结合成为附子炮制的常规工序。以用量最大的制附片为例:“用胆附子,择其大而圆者,入沸水煮半小时,以清水漂六小时。去其皮,横切成片,似大铜元形,以三分厚为率。切后复以豆浆或淘米水浸之,每日换水一次。经五日后,即入染色缸内,使之套色。套色原料为红花、甘草、黄山栀及童便。套色时间为二十小时左右。套色工作至为重要,因时间过长则成黄褐色,过短则为淡黄色,时间适当则为金黄色。故行销于世者,以金黄色而光润者为佳,淡黄者次之,黄褐者为最坏。至套色时间长短与气候温度之关系甚大,故须时刻观察变化之程度。染色之后,盛于蒸笼内,以杠炭火蒸之。每笼有十一二格,可蒸二百余斤。蒸片时间为傍晚上笼,次晨出笼,约十二小时。火力大小之关系亦甚重要,整夜需人看守,时刻注意及之。出笼之后,置于附摺上,用微火烘之,并须随时翻动,免致炕焦及片裂痕。约十二小时,即成品也。”文中附子煮半小时,蒸制时间长达12 小时,其间浸泡多次,再以火烘之。药效几乎丧失殆尽,反而对套色的品相尤为重视。
笔者取湿盐附子2 枚,为鲜附子用胆巴浸泡后未干燥者,重136 克, 沸水煮30 分钟, 由于鲜附子浸泡于胆巴中后,内部依然是潮湿的,故不用浸泡。煮后尝煮汁,味咸苦。置清水中浸泡6 小时,每1 小时换水1 次,去皮及侧子,横切1 厘米厚片。用淘米水浸泡5 天,每日换水1 次。取生甘草、生栀子、红花各6 克,水煎30 分钟取汁,色红黄。浸泡附子片22 小时,笔者处理时因天气炎热,将其置于冰箱冷藏。浸泡后附子片呈金黄色,置笼屉中小火蒸12 小时,色暗黄。而后置于电烧烤架上小火焙干,色黄褐。蒸制时,附子片朝上者,色呈均匀的黄褐色,朝下者由于接触水气较大,干燥后表面有散在的黄色斑点。成品呈角质样,重26 克。浸泡1 小时,水煎30 分钟,顿服,无不适。
《四川之附子》一文中用于染色的甘草、童便显然是延续了明清附子炮制辅料的习惯,黄山栀似有替代黄连之疑,红花则专为染色而设。同文中黄附片煮半小时蒸4 小时,白附片煮20 分钟蒸2小时,卦附片煮20 分钟蒸1 夜等,均为煮法与蒸法合用。最后仍需用火焙干,这种焙的火力并不弱,甚至高于《本草经集注》中热灰的温度,仍属附子的火制法。

前述研究表明,附子炮制方法自汉至清经历了从火炮法到水火共制法的显著转变,这一转变不仅体现在工艺技术的革新上,更深刻影响了附子的毒性、药效及临床用量。经方附子无论生用、炮用,煎煮时间均控制在煮沸后20 分钟左右,其疗效确切而用量很小;反观明清以来盛行的水火共制法,煮蒸时间动辄数小时,辅料组合繁复多样,虽意在减毒,实则药效大损,由此催生了临床大剂量用药的补偿性策略。从这一角度看,后世附子的水火共制法存在较多值得商榷之处,分述如下。
5.1 附子先煎源于水火共制法
在中药学的课堂上,老师多会强调临床应用附子需先煎,以防中毒。学生亦会遵循此说,似乎这是亘古不变的经验。但是,笔者以“附子先煎”或“先煎附子”作为检索词,在《中华医典》(第6 版)中并没有找到附子先煎的依据。在中国中医药数据库检索系统中国方剂数据库中检索同时含有“附子”与“先煎”的方剂,亦未见古籍中有要求附子先煎的方剂记载。
究其原因,在汉代至明代,附子火炮法均为主流的炮制方法,这种火炮后的附子,笔者尝试过多次,身体均无异常反应。即便是生附子,按照仲景的剂量及煎煮时间,也未见任何不适。
笔者在《中华医典》(第6 版)中检索清代名家医案,如《吴鞠通医案》《临证指南医案》《张聿青医案》《陈莲舫医案》。民国时期刊行的医案《医学衷中参西录》《马培之医案》《丁甘仁医案》《沈菊人医案》《邵兰荪医案》等均无附子先煎的记载。仅《全国名医验案类编》中记载了一则寒湿霍乱案:“先煎参附二十余沸,次下诸药。”
即便是《中国药典》1963 年版,在附子用法用量项下仅指出生附子入汤剂需久煎, 黑顺片、白附片、炮附片均无需先煎。1977 年版始载附子需久煎,1985~2005 年版均未明确标示,2010~2025 年版则明确标示附子需先煎、久煎。
由此可见,附子先煎的依据是盛行于清末的水火共制法。由于附子炮制方法众多,医者往往无法判断其具体炮制工艺,故一律先煎或久煎。即便对已经过水火共制的附子仍很谨慎。
鉴于现行《中国药典》中黑顺片、白附片的制备工艺,实际操作发现,蒸煮时间长达3 小时,完全没有必要再行先煎。故笔者建议《中国药典》删除黑顺片与白附片“先煎,久煎”的表述。
5.2 传统水火共制法的时间
从笔者实测本草及方书中附子煮制的时间,大多在30 分钟,如《证类本草》《伤寒六书》《药品化义》《本草备要》等;亦有1~2 小时者,如《外科正宗》1 小时、《古今医统大全》2 小时、《本草纲目易知录》2.5 小时;最长者竟达1 天,如《医宗说约》。附子蒸制的时间较短,《罗氏会约医镜》中记载为30 分钟。复制法中,民国四川制附片,需煮半小时,蒸制12 小时,其间经多次浸漂,再以火烘干。
现行《中国药典》黑顺片、白附片的炮制工艺为煮- 蒸- 烘相结合的复制法,其中仅蒸煮环节即需3 小时。遍检民国时期以前的本草文献,除清代《医宗说约》记载有长达1 日的煮制时间外,如此冗长的热处理工艺较为少见。此法不过沿袭民国时期通用之炮制规范,既未溯及汉至唐宋之火炮古法,亦未采撷明清水火共制之精义,其炮制依据与传承脉络尚有待进一步考证。
现代研究表明[35],双酯型乌头碱含量随水煎时间延长而呈显著递减趋势:生附子水煎30 分钟后,其含量降至原药材的6.5% ;水煎1 小时后进一步降至3.1% ;而水煎2 小时后,含量仅为原药材的0.78%。附子水煎可降低双酯型乌头碱含量,乌头碱可转换为毒性较小的单酯型生物碱,延长煎煮时间,最后会生成无毒的氨基醇型生物碱,从而降低附子的毒性。但过度久煎可完全破坏双酯型生物碱,也使单酯型生物碱含量下降,则附子的药理活性亦随之减弱或消失[36]。
5.3 水火共制法与扶阳学派的产生
附子的水火共制法使附子毒性减低的同时,亦伴随着疗效的下降。清末民初正是附子水火共制法的兴盛时期,而扶阳学派亦形成于清末。
扶阳学派创始人郑钦安,临床上强调扶助阳气,以擅用重剂附子闻名于世。传其道者有卢铸之、吴佩衡、范中林、祝味菊、李可等,皆擅用附子。吴佩衡于民国时期已蜚声医林,《吴佩衡医案》记载了当时附子的炮制方法:“新采收的附子,应先用盐胆水(即卤水)浸泡,以防止霉烂,浸数日后取出,再用清水漂洗,将胆水漂净,蒸去皮,切片制晒而成附子片(但亦有未去皮者)。”[37]
这种蒸制附子的方法,民国时期在江西、广东、重庆、福建等地流行。具体方法有用浸泡过的附子与生姜层层相隔蒸16~18小时者(江西),有用黑豆汁浸泡附子再蒸2 小时者(重庆),有用浸泡过的附子与甘草同蒸者(福建厦门),有将人尿浸泡过的附子与生姜、甘草蒸熟者(福建福州)。以上均为水火共制法,只是蒸制的时间及辅料有别。
吴佩衡使用的制附子即为这种蒸附子,其指出这种蒸附子与仲景炮附子、生附子的区别为:“上古及后汉张仲景,系用生附子与火炮附子两种,其量一枚至三枚,煎煮时,用水一斗,煮取三升,或五升,量已煮透,服之不麻口。后世因煎煮不得法,服后往往产生麻醉,始用种种制法而成熟附片,意在减少其麻醉之性。其实附子只在煮透,不在制透,故必煮到不麻口,服之方为安全。”文中指出附子必煮至不麻口方安全,这个观点医界已成共识,这是作为医生判断附子安全用量的经验。但是,如果附子已经水火共制,尝之已经不麻口,就会造成医生难以判断附子的安全剂量,进而会尝试不断增加附子的用量以达到理想临床疗效。
经方中的附子煎煮时间仅为水沸后不足半小时,而水火共制法的时间较经方水煎服的时间还要长。可以说后世所用附子实为经方附子的药渣。明代张景岳已经认识到这个问题,其在《景岳全书》中指出:“又若煮法,若不浸胀而煮,则其心必不能熟;即浸胀而煮,及其心熟,则边皮已太熟而失其性矣。虽破而为四,煮亦不匀。且煮者必有汁,而汁中所去之性亦已多矣,皆非制之得法者。”[38]
扶阳学派产生的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笔者认为,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附子疗效的追求。即在使用水火共制法炮制的附子不能达到理想疗效的情况下,被迫增加附子用量。
5.4 添加辅料的必要性不足
自汉至宋千年之间,附子的炮制始终以火炮法为宗,却未佐以解其毒性的药物;尽管如此,这味“毒药”在临证之中,仍大体安全可用。
虽然《神农本草经》与《本草经集注》记载附子畏黑豆、甘草,及干姜、甘草杀附子毒。但其后千余年间,中医只是将其作为药物七情的配伍,并未用作附子炮制的辅料。令人疑惑的是,随着明清时期附子水火共制法的推广,黑豆、甘草、姜汁、童便均成为附子炮制的重要辅料。在此基础上,辅料的种类不断增加,多辅料的组合配方亦增多。
张景岳《景岳全书》对这种现象进行了批驳:“若制以盐水,则反以助其降性。若制以童便,则必不免于尿气,非惟更助其降,而凡脾气大虚者,极易呕哕,一闻其臭,便动恶心,是药未入口,而先受其害,且其沉降尤速,何以达脾?惟是姜汁一制颇通,第其以辛助辛,似欠和平,若果直中阴寒等证,欲用其热,此法为良。至若常用而欲得其补性者,不必用此。”明代萧京《轩岐救正论》亦指出姜汁增加附子的发散之性,于阳脱证不宜用:“其姜汁制者,不可混用也。盖姜、桂、附子,同为大热,第姜性兼辛,主发散,而桂味甘而辛,可升可降。若熟附则质重性沉主下行,所以不同也。若阳脱而误用姜, 令阳愈脱矣。”[39]
笔者认为,这些辅料的来源为药物配伍的七情,完全可以在方剂中体现,并没有必要以辅料的身份出现。
明清时期出现了盐卤(盐水、胆巴)浸泡的方法,主要目的是产地防腐,如清代曹炳章《增订伪药条辨》“附子”载:“性潮,鲜时用盐渍腌,盖不腌易烂。”[40]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新鲜附子必须用盐卤浸泡。如民国期刊中记载了四川江油地区附子产地的加工情况“年中新附子上市,日辄数百担, 中霸指定买卖之市街,堆塞不通。热闹异常,数月后始渐稀少。如遇价贵农民即陆续零整卖去。一遇价落,许多饶裕农民,即将附子浸于稀薄盐质水中。用大缸盛贮。可保存至年余。附房收买之附子。一时不能制完,亦系用上法保存,故附房之大者,常存有数百缸至千余缸不等,一年中陆续制完为度。”[41] 可见,附子产新后,价格才是附子是否用盐卤浸泡的最主要因素。故盐卤并不是附子产新后必需的工序。另外,盐卤浸泡后增重,亦其重要因素,如明代李中立《本草原始》“附子”载:“市者有以盐水浸之,取其体重。”[42]
四川江油地区自古即是附子的主产区。明代以前附子的炮制以火炮法为主流, 古籍中亦未见产区附子用盐卤浸泡的记载。
随着附子的炮制逐渐向水火共制法推广,盐水的弊端亦逐渐显现,主要是其可使附子的药效降低。如清代黄凯钧《药笼小品》载:“从前附子野生产罕,价贵功力亦大;近今多是种者,土人以盐腌之,其性愈减。”盐附子在炮制时多需用清水浸泡,多次换水将盐漂去,但如此处理对附子药效亦有影响。如张山雷《本草正义》载:“惟此物善腐,市肆中皆是盐渍已久而又浸之水中,去净咸味,实则辛温气味既受制于盐之咸,复受制于水之浸,真性几于尽失。”[43] 张氏从临床发现,这种附子二钱的疗效竟不如桂枝三五分,故临床需增加用量方可达到理想药效。
由此可见,将鲜附子用盐水浸泡,炮制时再浸泡多次换水,将盐漂净,这种处理方式会使附子的有效成分在浸漂过程中大量丢失。古籍中对这种盐水腌制的方法鲜有赞同者。现代饮片的干燥技术足以解决附子的及时干燥问题。笔者认为,这种卤盐浸制的方法似无存续之必要。
5.5 现行《中国药典》附子用量的研究
仲景附子的火炮方法为,将生附子埋于灰火中,以附子表面出现裂隙、切开后内部呈均匀的淡黄色为炮制标准。笔者实践多次表明,这种方法是安全的。直至清代,附子火炮法始终为业内主流,炮后毒烈大减,纵偶有过火之虞,亦在可控之域。
《中国药典》2025 年版中的黑顺片、白附片、淡附片,均为水火共制法。炮附片则为黑顺片或白附片经砂烫而成。这4 种附子的炮制方法显然是延续清末民国时期的工艺,附子毒性较传统火炮法大幅减少的同时,药效亦降低。故临床实践中增加附子的用量,并非纸上谈兵,而是须落到实处的真问题。

附子温阳散寒,回阳救逆,张景岳将其与人参、熟地、大黄并称为“药中四维”,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当代中医同仁临床上应用附子时,部分对古今附子用量的巨大差异感到困惑。小剂量临床难以取效,大剂量心中又有畏惧。其原因即是对附子水火共制法与传统火炮法的区别不甚了解。
本研究通过文献考证与古法还原相结合的方法,系统探讨了附子传统水火共制法的工艺特点及其历史演变。研究发现,仲景方中附子无论生用或炮用,煎煮时间均为煮沸后约20 分钟,单枚重约7 克。后世水火共制法以煮法为主,时间不断延长,蒸法亦渐盛行,辅料涉及姜汁、黑豆、甘草、童便、盐5 类,然其添加多源于药物七情之畏杀,实可于方剂配伍中体现,无需假途炮制。
考之古籍,附子先煎之说实肇端于明清水火共制法之盛行,汉代至明代主流火炮法并无此要求。现行《中国药典》黑顺片、白附片等经长时间水火共制,毒性大减之际药效亦随之降低,此与仲景炮附子不可同日而语。扶阳学派大剂量用附子之现象,正由后世附子“制透”而非“煮透”、药效不足所致。盐卤浸泡之法,原为产地防腐权宜之计,然现代干燥技术已足资应用,反复浸漂反致有效成分流失,实无存续之必要。
综上,笔者建议以仲景炮附子(火炮至表面裂隙、内部均匀淡黄色)作为标准品,测定其有效成分含量,并与《中国药典》各规格附子进行比较,进而通过药理实验与临床验证,明确二者药效差异,最终确立与仲景炮附子药效相当的现代附子参考用量,以期恢复附子传统用药之精髓,指导临床合理应用。
作者简介
于大猛,博士,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研究员。专业方向:本草炮制文献研究
参考文献:详见纸刊。




编辑:李丹
审核:赵燕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