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文摘 | 中国药物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监管动态及相关课题研究计划和进展

闫莉萍，周宇，张旻，孙涛＊，杨志敏＊.中国药物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监管动态及相关课题研究计划和进展[J].中国食品药品监管.2026.06（269）：28-35.

闫莉萍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

YAN Li-ping

Center for Drug Evaluation, NMPA

周宇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

ZHOU Yu

Center for Drug Evaluation, NMPA

张旻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

ZHANG Min

Center for Drug Evaluation, NMPA

孙涛^＊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

SUN Tao*

Center for Drug Evaluation, NMPA

杨志敏^＊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

YANG Zhi-min*

Center for Drug Evaluation, NMPA

近年来，动物试验的伦理争议与技术局限日益凸显。药物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已成为各监管机构的重要议题。本文着重介绍药品监管科学全国重点实验室课题“新药非临床研究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策略探索”的研究内容、研究进展、时间安排以及采用新方法对动物试验进行减少或替代的整体监管框架，旨在让公众了解我国的监管动态，鼓励业界与监管方共同有序推进药物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

In recent years, the ethical concerns and technical limitations associated with animal testing have become increasingly prominent. The reduction or replacement of animal testing in drug development has emerged as a key focus for regulatory authorities worldwide. This article introduces the objectives, research content, progress, timeline, and overall regulatory framework of the project Exploration of Strategies for Reducing or Replacing Animal Testing in Nonclinical Drug Research, conducted under the National Key Laboratory of Regulatory Science for Pharmaceuticals. Particular attention is given to the application of new approach methodologies (NAMs) as alternatives to, or reductions in, animal testing. The paper aims to enhance public understanding of China’s regulatory developments in this area and to encourage coordinated efforts between regulators and industry stakeholders to advance the systematic implementation of animal testing reduction or replacement strategies.

药物；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监管科学；监管动态；新方法

pharmaceuticals; reduction or replacement of animal testing; regulatory science; regulatory trends; new approach methodologies (NAMs)

药品监管科学全国重点实验室课题（2026SKLDRS03100）

动物试验在药物开发的进程中贡献了卓越力量。1938 年美国《联邦食品药品和化妆品法案》（Federal Food, Drug and Cosmetic Act）出台，首次强制要求新药上市前需通过动物试验证明安全性。1962 年“反应停事件”引发全球药物安全危机，随后，美国通过相关法案，要求药物在开展临床试验前在动物中验证有效性和安全性。20 世纪80 年代我国开始规范药物动物试验。与此同时，动物试验的伦理争议与技术局限日益凸显。2006 年的TGN1412事件，让研究者和监管方进一步认识到动物试验的局限性，动物试验对于免疫毒性、免疫原性等毒性反应并不能很好预测。近年来，细胞和基因治疗药物的研发飞速发展，这类药物由于是人源或人源化的，大部分产品需要采用人源化动物或替代产品开展动物试验，常规的动物试验不适用于此类药物。随着基因组学、蛋白质组学、类器官/ 器官芯片、计算模型/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等技术的发展，监管部门和工业界开始考虑能够替代动物试验的新方法（new approach methodologies，NAMs）。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FDA）、欧洲药品管理局（European Medicines Agency，EMA） 等国际监管机构陆续发布了一系列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相关法规政策。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ational Medical Products Administration，NMPA） 也启动了相关课题及法规政策研究。本文旨在通过介绍我国对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的监管动态，推动业界在新药研发中考虑动物试验与NAMs 相结合开展科学合理的药物非临床研究，并与监管方共同发展NAMs 的应用，推动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

FDA 于2025 年4 月发布了《减少临床前安全性研究中动物试验路线图》（Roadmap to Reducing Animal Testing in Preclinical Safety Studies），2026年4 月又发布了《减少非临床研究中的动物试验：第一年进展与未来方向》（Reducing Animal Testing in Nonclinical Studies:Year One Progress and the Path Forward）。在1 年内，FDA 完成了多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任务，如发布单克隆抗体动物试验减少相关指南草案；发布NAMs 验证相关指南草案，对其定义、范围、验证等进行了详尽的指导和建议；拓展证据权重（weight of evidence，WoE） 在致癌性试验豁免中的应用；开发毒性数据库；开放NAMs 应用实例数据库等， 并于2026 年5 月进一步将动物试验减少的药物类别扩大，发布了《肿瘤药物：生物制品及偶联产品的简化非临床安全性研究行业指南》（Oncology Pharmaceuticals: Streamlined Nonclinical Safety Studies for Biologics and Conjugated Produces; Draft Guidance forIndustry）^[1-7]。

EMA 于2025 年2 月发布文件，梳理各领域非动物替代测试方法；2025 年7 月正式取消药物兔热原试验，改用单核细胞激活试验，相关药典章节于2026年废止；2025 年10 月再次发布相关文件，讨论了药物非临床安全性评价中非人灵长类动物的替代路径^[8-10]。

日本药品医疗器械综合机构（Pharmaceuticals and Medical Devices Agency，PMDA）设立跨部门NAMs讨论工作组，2025年推出专题栏目，分享生殖毒性研究、致癌性研究等动物试验豁免案例及NAMs技术进展。日本新药监管部门积极参与国际交流，探索建立本土NAMs认证体系，并于2026年5月发布了《关于单克隆抗体一般毒性评价的考量（早期考虑）》^[11]。

2021 年，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Center for Drug Evaluation，CDE） 发布的《基因治疗产品非临床研究与评价技术指导原则（试行）》和《基因修饰细胞治疗产品非临床研究技术指导原则（试行）》中建议，当缺少动物模型时，可采用体外试验系统对药物的有效性和安全性评估提供有用的补充信息^[12]。CDE 在细胞治疗、基因治疗等先进治疗药物的监管中对体内、体外多种数据综合评价毒性风险策略进行了探索。

近几年，NMPA 开展了“类器官/ 器官芯片评价研究”“类器官及器官芯片性能评价关键技术及应用标准研究”等多项类器官/器官芯片相关课题研究，与科研院所、工业界共同推动类器官/器官芯片的标准化，并以类器官/器官芯片作为切入点对NAMs 的验证程序进行探索。

2025 年4 月，CDE 开启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相关课题研究，课题组对不同类别药物动物试验开展情况以及非临床毒性反应与临床不良反应的相关性进行了梳理；对生殖毒性试验和致癌性试验的开展及豁免进行了梳理；对先进治疗药物的国内外非临床监管经验进行了梳理。2026 年1 月“新药非临床研究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策略探索”成为药品监管科学全国重点实验室资助课题。课题计划在2 年内，针对药物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形成一系列指导文件或共识。这一课题研究将有助于药物研发大幅降低成本、开启新药研发的技术革命，并展现NMPA 作为国际人用药品注册技术协调会（International Council for Harmonisation of Technical Requirements for Pharmaceuticals for Human Use，ICH）成员国紧跟国际监管趋势、科学监管的姿态。

2.1 课题总体考虑

目前， FDA、EMA 等国际监管机构已发布多项有关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策略的政策文件，但具体实施仍处于探索阶段。我国作为ICH 成员国，应紧跟国际态势，对此议题进行积极研究和探索，拟定适合我国国情的相关政策，以指导我国新药非临床研究与评价，并采用统一尺度对境内外研发的药物进行监管。NMPA已于前期进行了类器官/ 器官芯片课题研究，但NAMs 涵盖体外系统（如细胞、类器官、微生理系统）、化学方法、计算模型以及基于多种数据进行WoE 评价等动物以外诸多方法，采用NAMs对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策略（以下简称NAMs 计划）需要搭建整体监管架构。“新药非临床研究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策略探索”课题研究旨在对监管策略进行全方位探索，对优先纳入NAMs 计划的药物类别、不同类别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的考虑、如何结合有限的动物试验和NAMs 数据进行毒性风险综合评价、非临床基于NAMs 监管的决策树等内容形成详尽的研究结果和指导意见。

2.2 课题研究内容

药物非临床研究采用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策略，首先需要厘清3 个问题：哪些类别药物的非临床安全性评价可以采用减少或替代动物试验的策略；哪些动物试验可以被减少或替代；当采用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策略时，需要基于哪些数据进行综合评价。围绕上述3 个问题，课题的研究内容主要包括：①对不同类别药物（如重组蛋白药物、抗体偶联药物、细胞及基因等先进治疗药物、平台技术药物等）已上市或已开展临床试验产品的药理作用、药代动力学特征、非临床毒性反应特征、临床不良反应特点进行全面梳理总结，评估不同类别药物毒性反应的影响因素，从而评估现阶段哪类药物的动物试验可以采用减少或替代策略。②全面梳理不同类别药物非临床安全药理学试验、体内药代动力学试验、一般毒理学、遗传毒性、生殖毒性、致癌性等毒性试验的开展情况，初步确定哪些动物试验可以被减少或替代、减少或替代的情形、阶段性时间安排等，必要时开启新方法验证。③通过调研国内外基于动物试验和非动物试验获批临床试验或上市药物的研发经验，探索动物、非动物试验多种数据综合评价药物毒性风险的策略。④初步构建新药非临床评价中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策略的决策树。⑤初步拟定新药非临床评价中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实施路线。

2.2.1 不同类别药物研究信息梳理

对不同类别药物（如重组蛋白药物、抗体偶联药物、细胞及基因等先进治疗药物、平台技术药物等）中已上市或已有临床数据的产品的药理作用（包括靶点生物学、疾病生理学、靶向药理学、脱靶药理学等）、药代动力学特征、非临床毒性反应特征（安全药理学、一般毒理学、遗传毒性、生殖毒性、致癌性、整合插入突变风险、基因脱靶编辑风险等）、临床不良反应特点进行全面梳理总结。评估不同类别药物毒性反应的影响因素，并进一步评估是否可以通过靶点生物学、在靶/ 脱靶药理学、计算模型、类器官/ 器官芯片等体外方法，结合有限的动物体内试验对毒性风险进行综合评估。根据毒性风险等级和NAMs 对毒性风险预测的可行性， 对纳入NAMs 计划的药物类别进行优先等级排序。在此评估过程中，除了审评员评估，将尝试通过AI 或数据建模辅助判断。此项任务将由课题组成员分工完成，其中，AI 或数据建模工作将由课题组咨询相关领域专家开展。希望工业界能够基于上述思路对企业内部数据进行梳理分析，并将结果通过调研等方式反馈CDE。

近年来，我国新药研发飞速发展，重组蛋白药物、抗体偶联药物、细胞治疗药物的申报量急剧增加，为本课题研究提供了坚实的数据基础。目前，课题组已将近年申报的数百个多特异性抗体和抗体偶联药物的研究数据进行了汇总分析，并开始对不同类型细胞治疗药物以及平台技术药物的研究数据进行分析。FDA 已发布了单克隆抗体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的相关指南草案，CDE 也将在本课题数据调研的基础上，根据国际监管动态，起草相关指导原则。

2.2.2 不同类别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的初步考虑

全面梳理安全药理学试验、非临床药代动力学试验、一般毒理学试验、遗传毒性试验、生殖毒性试验、致癌性试验等开展情况，初步确定哪些动物试验可以被减少或替代、减少或替代的应用场景、阶段性时间安排等，必要时开启新方法验证。对不同类别动物试验的减少或替代的可行性及初步方案提出分析和建议。

一般毒理学试验

基于数据分析一般毒理学试验减少动物使用的可行性，低风险产品豁免短期和（或）长期（通常3~9 个月）一般毒理学试验的可行性，晚期肿瘤适应症以外药物缩短长期一般毒理学试验的可行性；调研能够替代短期或长期一般毒理学动物试验的NAMs，必要时开启初步方法验证。

目前，课题组正在调研一般毒理学试验减少动物使用的可行性。首先，梳理当前我国相关监管要求与国际监管要求的差异，并考虑基于科学是否可以与国际监管同步；其次，调研包括历史对照、公用对照等一般毒理学试验设计。此项工作计划于近期完成。其他工作将按课题计划有序推进。

安全药理学试验

通过多个申报案例，梳理体外研究与一般毒理学伴随研究对安全药理学的预测性；调研类器官/ 器官芯片、计算模型等NAMs 在安全药理学研究中的应用，必要时开启初步方法验证。

生殖毒性试验

确定可豁免或减少生殖毒性试验的情形；梳理可替代常规生殖毒性试验的NAMs 研究进展，必要时开启初步方法验证。

目前，课题组正在梳理我国生殖毒性监管要求对ICH S5、ICH S9、ICH S6、ICH M3 等指南的遵循程度，以期基于ICH相关指南和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主旨形成科学的监管要求。 此项工作将于近期完成，首先进行CDE 内部交流培训，适时对外发布相关审评实践。

致癌性试验

确定可豁免致癌性试验的情形；总结WoE 评估替代大鼠2 年致癌性试验的监管经验，进一步探索NAMs 产生的数据在WoE 评估中的应用；探索细胞及基因治疗药物致癌性风险评估策略。

近年来，CDE 一直遵循ICHS1A 和ICH S1B 对致癌性试验的豁免进行监管，WoE 评估需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在个案的处理上不同监管机构之间可能存在差异。随着中国创新药申报量的增加，审评实践不断积累，CDE 将基于ICH S1A 和ICH S1B 以及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主旨，进一步推进WoE 评估替代致癌性试验。目前，CDE 正在建立致癌性试验豁免案例数据库，以期基于审评实践形成相对明确的评价思路。课题组也将适时对外公布致癌性试验豁免案例。

药代动力学试验

基于数据分析毒代动力学试验替代药代动力学试验的可行性；调研替代非人灵长类动物的NAMs 在药代动力学研究中的应用，必要时开启初步方法验证。

2.2.3 探索基于体内、体外多种数据综合评价药物毒性风险的策略

调研国内外基于动物试验数据、NAMs 数据获批临床试验或上市药物的研发经验。初步探索不同类别药物毒性风险评价所需的体内及NAMs 数据， 基于NAMs 及有限的动物试验等数据综合评价毒性风险的方法，建立AI 或数据模型的可行性。

预计在1 年内初步完成各项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的分析报告，并完成基于动物试验和NAMs 数据综合毒性风险评价方法的探索。主要由课题组成员完成，还需与药物研发企业、非临床研究机构、行业协会等进行广泛调研和讨论。

2.2.4 初步构建药物非临床评价中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策略的决策树

目前，欧美药品监管机构均提出了NAMs 计划，但缺乏清晰的决策路径。本研究构建的药物非临床评价中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策略决策树可清晰体现：哪类药物可优先纳入NAMs 计划，并提出判定标准；哪些动物试验可减少或替代；当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时，需要提供哪些NAMs 数据，如何进行毒性风险综合评估。

2.2.5 拟定药物非临床评价中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实施路线

在上述研究的基础上，通过调研国际非临床评价中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实施情况、国内NAMs 进展、国内工业界非临床研究态势、国际工业界进行国际化新药申报的政策衔接情况，形成适合我国国情，并能进行国际协调的政策实施路线。

当前，我国正崛起为创新药研发领域的新兴力量，药品进出口贸易已趋于常态化。在此背景下，推动中国药品监管政策与国际标准接轨，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已成为国际监管热点，我国工业界对于中国的监管策略正翘首期盼。尽管目前可能无法明确政策实施路线，但本课题的研究将按照课题计划在2 年内有序推进（见表1）。期待在本课题研究数据的支撑下， 尽快推动相关政策的落地实施。

动物试验的减少或替代已成为科学发展和伦理共识的核心方向，不仅能大幅减少动物使用，还可以缩短研发周期并控制成本。我国正在成长为药物研发强国，应尽快推动相关技术标准与国际接轨，助力我国医药产业实现高质量、可持续发展。正在开展的“新药非临床研究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策略探索”课题研究，将针对药物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形成一系列数据基础及指导意见，为动物试验减少或替代政策搭建整体监管架构。

闫莉萍，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主任药师。专业方向：药品技术审评

孙涛，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主任药师。专业方向：药品技术审评

杨志敏，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主任药师。专业方向：药品技术审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