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述评 | “神草”灵芝

王家葵.“神草”灵芝[J].中国食品药品监管.2026.06（269）：186-188.

王家葵

成都中医药大学

WANG Jia-kui

Chengdu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说文解字》释“芝”为神草，“神”与“灵”可通^①，故“神草”即是“灵芝”，其所指代的物种古今也没有多大变化，大致都是各种大型真菌的子实体。芝类真菌的生长条件并不苛刻，先秦时期似乎也没有引以为神奇，如《列子·汤问》云：“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②看不出一丝灵异，所以马叙伦《说文解字六书疏证》总结说：“古无谓芝为神草者，汉以芝为瑞。”

汉代以来，作为“神草”的灵芝，具有祥瑞和仙药两重含义。《汉书》与《后汉书》中以芝草为祥瑞的记录甚多，最重要的事件是元封二年（公元前109 年）甘泉宫中忽产芝草，“九茎连叶”^③，据《瑞应图》载：“王者敬事耆老，不失旧故，则芝草生。”汉武帝认为是天降祥瑞，下诏赦天下，并作《芝房之歌》。此歌见于《汉书·礼乐志》：“齐房产草，九茎连叶，宫童效异，披图案谍。玄气之精，回复此都，蔓蔓日茂，芝成灵华。”王充《论衡·验符》也有记载：“建初三年，零陵泉陵女子傅宁宅，土中忽生芝草五本，长者尺四五寸，短者七八寸，茎叶紫色，盖紫芝也。太守沈酆遣门下掾衍盛奉献，皇帝悦怿，赐钱衣食。诏会公卿，郡国上计吏民皆在，以芝告示天下。天下并闻，吏民欢喜，咸知汉德丰雍，瑞应出也。”芝草祥瑞在宋代达到顶峰，大中祥符元年（1008 年），真宗封禅，“王钦若……献泰山芝草三万八千余本”；六年，神宗时又有“丁谓献芝草三万七千余本”，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但芝草也不都是吉兆，唐肃宗上元二年（761 年），延英殿御座的房梁上生玉芝，一茎三花，肃宗皇帝大悦，仿效汉武帝御制《玉灵芝诗》三章；次年唐玄宗和肃宗相继崩逝，却应验了“白芝主丧”之占。《酉阳杂俎》说：“屋柱木无故生芝者，白为丧，赤为血，黑为贼，黄为喜。其形如人面者，亡财；如牛马者，远役；如龟蛇者，田蚕耗。”或即基于此。

芝草占验吉凶自然是无稽之谈。王充一贯反对天人感应，对“王者德至草木则芝草生”之类的瑞应论嗤之以鼻，但仍相信“芝草延年，仙者所食”，服用可“多获寿考之征”，这便是芝草的“仙药”属性。

本草典籍、道书、民俗志书等对“仙药”灵芝的阐释各有侧重。《神农本草经》草部上品以六种芝冠首，其中青、赤、黄、白、黑五芝与五行匹配，各按五色、五味补五脏，产地对应五岳，乃至儒家的五德也隐含其中。至于主疗功效，大致可以概括为益气补虚、延年长生。芝草在医方中使用极罕，《本草纲目》芝条附方，仅有《圣济总录》紫芝丸一首。究其原因，《新修本草》解释为“芝自难得，纵获一二，岂得终久服耶”，《本草蒙筌》也附和说：“世所难求，医绝不用，但附其说，俾识其详。”

现实中芝草并非罕见，祥瑞和仙药两重寓意正是制约其使用的重要因素。代表性言论如皇甫嵩《本草发明》说：“灵芝仙品也，久服轻身延年，不老神仙。世所罕有，纵有色未能备，如紫、黄、白者间有，未必真灵；若黑、青色者绝无。姑录之以备名物云。”《本草纲目》试图打破芝草迷信，将芝从草部贬到菜部芝栭类，李时珍专门指出：“时珍尝疑，芝乃腐朽余气所生，正如人生瘤赘，而古今皆以为瑞草，又云服食可仙，诚为迂谬。”亦无济于事。此外，不仅清代两部重要实用性本草《本草备要》与《本草从新》没有收载芝草，就连现代《中药学》统编教材的多数版次也没有芝草的影子，即便个别版次有所收录，也将其列为安神药，而非补益药^④。

正常使用减少，便为神秘主义留下了充足的想象空间和发挥余地。民间传说中，芝草是起死回生药品的实物指向，《白蛇传》盗仙草无论是舞台表现，还是图画创作，无例外地都以灵芝代表仙药。《海内十洲记》说，在东海之中的祖洲，生长有养神丹芝，“秦始皇时大疫，多有死者，有乌衔此草以覆死人面，登时皆活”。北郭鬼谷先生告秦始皇：“此不死草也，生琼田中，有钟山仙家数千万，耕田种芝草。”可算是盗仙草的“理论依据”。

芝草向来为道仙家所重视。葛洪说：“五芝者，有石芝，有木芝，有草芝，有肉芝，有菌芝，各有百许种也。”陶弘景也说：“六芝皆仙草之类，俗所稀见，族种甚多，形色环异，并载《芝草图》中。”道教芝草类图谱甚多，《抱朴子内篇·遐览》著录有《木芝图》《菌芝图》《肉芝图》《石芝图》《大魄杂芝图》等，皆不传，今《正统道藏》正一部有《太上灵宝芝草品》一卷，乃芝草图中硕果仅存者。书前有序云：“芝英形品万端，实难辨别，故画图记，著状贴传，请据寻求，得臻仙路耶。”全书共载青玉芝等各色灵芝127 品，图形甚为精致，每条文字虽然不多，但体例完备，一般包括药名、性味功用、形态特征、采收加工、生境及产地，如金精芝云：“金精芝生于华山，白盖，茎上有白云，状如雀鸡。其味甘辛。十月壬日采之，阴干百日，食之八千岁。韩众食之仙矣。”

此外，《正统道藏》正一部之《上清明鉴要经》“老子玉匣中种芝经神仙秘事第七”则是一部与药用植物栽培有关的本草文献。该书认为灵芝受丹砂、黄金、曾青、雄黄四物之精，含天地阴阳和气，故能使人立仙，因此介绍利用4种矿物人工培育青芝、赤芝、黄芝、紫芝的方法。其不仅是人工培养真菌类的最早记载，更为重要的是提供了一种有别于炼丹术的制药学思路，该书有云：“其积丹砂之上，积黄金之上，积曾青之上，积雄黄之上，皆生芝。此芝非至德感神者，逢而不见而不得食也。此芝所以能使人立仙者，受此四物之至精，含天地阴阳之和气，薰蒸之津液，以得产生，其味乃神于此四物之本体也。今但取此四物捣治服之为益，若加之以感应会，纳之于炉釜之中，其精上飞，扫而服之，则百倍于草药，不徒尔服之也。要得天地之淳气，下接引此四物之精液，而今其上更成生物，不亦当复百倍于其上著土釜者耶。”

《说文解字》除了艸部的“芝”，屮部还有一个“ ”字，释作“菌，地蕈，丛生田中”，这是芝草以外的菌类，如果误食有毒之菌，则有生命危险。黄休复《茅亭客话》特别提出警示：“夫蕈菌之物，皆是草木变化，生树者曰蕈，生于地者曰菌，皆湿气郁蒸而生。又有生于腐骸毒蛇之上者，大而光明，人误以为灵芝，食而速死。故书之警其误矣。”

①“神”“灵”两字本义有别，神指天神，灵则是沟通神的巫，但都可引申为神异不凡，故《广韵》神灵二字互训。

②《列子》所言“菌芝”，未必特指灵芝一类，但据《魏书》记载，正始二年（505 年）有芝生于太极殿，宣武帝以示大臣，侍中崔光上表，认为此与庄子所言“蒸成菌”“朝菌不终晦朔”同类，皆由湿秽之气所生。其看法尚存古意。

③“茎”相当于现代概念菇柄，“叶”指菇盖，大致以多孔菌科灵芝属物种为主。所谓“九茎连叶”，可能是菇盖重叠融合，看似数枚菇柄支撑庞大菇盖的状态。

④《中药学》全国统编教材第1、2、3、5、6 版均未收载灵芝，第4 版及第7 版则将其归入安神药。

王家葵，四川成都人，1966 年8月生。医学博士，成都中医药大学药理学教授，四川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兼理论委员会主任。研究涉及中药药理、书法理论、金石碑刻、本草学术、道教文献，著作多种。本草方面著作有《神农本草经研究》《神农本草经笺注》《本草经集注（辑复本）》《证类本草笺释》《救荒本草校释与研究》《本草纲目图考》《本草文献十八讲》《本草博物志》《本草纲目通识》《本草名实五十讲》等；金石书法方面著作有《近代印坛点将录》《近代书林品藻录》《玉吅读碑》《玉吅斋石墨谈屑》《唐赵模集王羲之千字文考鉴》《瘗鹤铭新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