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手磨镜片”到“羲和探日”:方成院士的60载逐日之旅 | NSR专访


方成院士(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采写:李川(南京大学教授)
太阳是银河系中极其普通的一颗恒星,却是人类目前唯一可进行高时空分辨率观测的恒星。通过观测和研究太阳,我们可以了解一些基本的天体物理过程,比如磁场的产生和演化、粒子的加速和传播、天体爆发的物理机制等。太阳也是宇宙中与人类关系最密切的一颗恒星,其爆发活动是空间灾害性天气的源头,影响空间飞行器安全甚至地球上的人类生活。因此,对太阳的观测研究同时具有重要科学意义和实际应用价值。
方成院士是我国太阳活动区物理研究和太阳观测设备研发的拓荒者和奠基者,他主持研制了我国第一座塔式太阳望远镜和光学近红外太阳爆发探测望远镜,担任我国首颗太阳探测卫星“羲和号”的科学总顾问,正在牵头建设2.5米大视场高分辨率太阳望远镜和日地L5太阳探测工程(羲和二号)。
本次访谈中,我们将跟随方成先生的学术足迹,回顾我国太阳物理观测体系从几乎空白、艰难起步,到拥有大型地基设备、空间探测卫星,再迈向日地L5点立体探测的发展历程,聆听他关于科学探索、工程推进和人才培养的思考,感受一位老一辈科学家数十年如一日探索太阳奥秘的执着与担当。

(一)从“手磨镜片”开始——地面太阳观测的艰难起步
NSR:1959年,您作为一名大四学生,在高海拔的祁连山上和同学们一起自研日冕仪,尝试进行中国首次日冕观测。这种“白手起家”的经历,对您后来自主研发观测设备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方成:日冕仪是一种特殊的望远镜,主要通过挡光片反射太阳圆面的光,因此就能观测到太阳最外层的日冕。当时,我国还没有日冕仪。
1959年3月,南京大学数学天文系成立日冕仪研制小组,由程庭芳老师带队、主要由大四同学组成。苏定强等人负责设计和磨制光学镜片,李挺等人用马粪纸制成了坚实的镜筒。
1959年6月,日冕仪试验观测队携带了试验性日冕仪前往青海祁连山朱龙关进行试验。我和一位老师提前一个月去打前站。当时山上没有公路,观测队雇了当地农民牵着两头驴把仪器和行李驮到山上去,其他人步行上山。因为朱龙关海拔接近4000米,不少人产生了高原反应,只能躺在床上休息。我没有什么高原反应,就和另外一位同学黄介浩一起承担了挑水、烧饭的任务。
几天后,大家慢慢好起来了,就一起把仪器装起来开始观测。结果不是很理想,毕竟是土办法搭起来的望远镜,连镜片都是自己手磨的。前后十几天,没有观测到日冕,只观测到太阳边缘的日珥。这可能跟天气有关,也可能跟仪器有关。
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从设计开始一直到制造、装配、实验,不怕困难,亲自动手,这对我们未来的成长意义巨大。

1959年6月,方成(二排右1)和日冕仪试验观测队其他成员在祁连朱龙关观测点,身后是自行研制安装的试验日冕仪。(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NSR:从1958年初到1979年底,南京大学太阳塔从规划到落成跨越了22年,在那个技术封闭、经费紧张的年代,您是如何主持设计并坚持完成建设工作的?
方成:太阳塔,又称塔式太阳望远镜,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太阳观测设备之一。20世纪50年代,欧美国家已建成十余座太阳塔,而我国仍是一片空白。1958年,南京大学天文学系提出建设我国自己的太阳塔。那时大家从未见过太阳塔,既缺乏经验,也缺少资料,只能依靠热情和探索精神边学边干。然而,1960年国家进入三年困难时期,项目被迫中断。
困难时期过后,南京大学决定重启太阳塔建设。由于没有国外专家帮助,只能完全依靠自己摸索。学校邀请浙江大学精密光学机械系师生参与机械设计工作。然而1968年,受时代环境影响,南京大学迁往江苏溧阳办学,太阳塔项目再次停滞。当时我担任系里的司务长,每天忙于后勤保障,太阳塔小组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
1973年,学校科研教学秩序逐渐恢复,我被任命为太阳塔研制小组组长。虽然当时还只是助教,但大家经过长期积累,已逐渐掌握太阳塔的基本原理和关键技术。随后,我们开始为太阳塔选址。1974年起,小组成员骑着自行车奔走于南京周边地区,利用自制日晕光度计测量天空透明度和散射光强度,同时查阅大量气象资料,比较风向、雨量等条件,最终于1975年确定南京紫金山南麓孝陵卫的一处高地为最佳台址。
光学设计同样困难重重。由于没有现成资料,我们只能自学光学设计理论,自行编写计算程序。当时学校计算机性能有限,无法满足需求,于是我们每天乘车一个多小时,前往南京大厂镇一家企业的计算中心进行计算和学习。经过长期努力,终于完成了全部光学设计工作,大幅提高了设计精度。
在江苏省委和南京市有关部门支持下,太阳塔的加工任务被分配给五家大型工厂。为了保证精度,小组成员分头驻厂,全程跟踪生产过程,我负责总体协调。1976年开始施工时,条件依然十分艰苦。为了节省经费,天文系20多位教师用板车将建筑材料从火车站运往工地。实现“三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路、平整土地)期间,我和另外两位老师长期驻守工地,在简陋的茅草棚里轮流值班。挑水、做饭、看守设备全部亲力亲为,夏天忍受蚊虫侵扰,晚上还要提防蛇和蜈蚣。周围荒凉偏僻,夜间值守常令人胆战心惊,但大家始终没有退缩。
经过多年艰苦奋斗,1978年底,中国第一座太阳塔终于矗立在紫金山南麓。20米高的塔身和花瓣式圆顶格外醒目。经过近一年的设备安装和调试,1979年下半年,太阳塔正式建成。当光路第一次打通,高质量太阳像清晰呈现在眼前时,许多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从1958年提出建设设想到最终建成,前后历时22年。
1982年10月,南京大学太阳塔通过国家级鉴定,被认为达到国际同类口径太阳塔先进水平。此后,太阳塔投入太阳活动峰年的观测,获得了300余个高质量太阳活动区、耀斑、日珥和黑子的观测资料,包括我国首批53个耀斑CCD二维光谱资料以及两例白光耀斑多波段光谱资料。这些观测成果为我国太阳物理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

我国第一座太阳塔(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NSR:如今南京大学正在建设的2.5米大视场高分辨率太阳望远镜,在光学设计上,要同时兼顾大口径带来的高分辨和大视场带来的全局观,这在国际上也是极大的挑战。请问在攻克这项技术时,有哪些中国原创的设计思路?
方成:要对太阳进行详细研究,必须要有大型太阳望远镜。2013年我们提出研制一架口径2.5米的大型太阳望远镜。我们详细分析了国外大型太阳望远镜的特点,发现它们都是追求高分辨率,但是,视场都很小,一般仅有2-3角分,不能覆盖太阳活动区。所以我们提出研制一架既有高分辨率、又有大视场的,具有中国特色的太阳望远镜。这是一个极大的挑战。按照一般的原理,高分辨率和大视场是矛盾的:分辨率越高,视场就要越小。

2.5米大视场高分辨率太阳望远镜(WeHoST)示意图(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为了攻克这项技术,我们采用了五大措施:1.采用创新的多视线、多波前探测器和波前校正器大视场自适应光学技术,设计三种工作模式:精跟踪校正模式、高阶自适应光学(CAO)校正模式,以及超大视场地表层自适应光学(GLAO)校正模式;2.2.5米口径主镜在太阳照射下能接收约5000瓦热能,即使镜面反射率达到90%,仍会吸收约500瓦热量,造成镜面变形和局部空气湍流,影响成像质量。为此,我们采用反射率达99%的纳米隔热涂层,并结合镜背主动制冷技术和轻量化热结构设计,通过向镜坯内部输送冷空气及时带走热量,有效控制镜面温度场和局部视宁度,保障高分辨率观测;3. 采用新型的基于铌酸锂晶体的大口径干涉偏振滤光器;4.采用太阳多狭缝光谱磁像仪,可以对太阳光球和色球进行同时的高精度偏振测量;5.同时采用创新的斑点干涉技术,对快速拍摄的图像进行高速处理,获得高分辨率的太阳图像。
除了以上5大措施外,选择优秀的台址也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如果大气宁静度差,说明大气扰动大,就不能进行高分辨率的太阳观测。在云南天文台主导下,组织了来自全国许多单位的专家,历时10余年,对我国西北地区的40余个地方进行了监测。结果发现四川稻城的白天大气宁静度最好,适合太阳观测。这架口径2.5米的大视场高分辨率太阳望远镜(WeHoST)就确定放在稻城海拔4750米的无名山上,有望在2027年全部建成。

2.5米大视场高分辨率太阳望远镜建成后的示意图(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NSR:除了研发自主观测设施,在理论研究上您也取得了重大突破,是我国第一位系统掌握和运用非局部热动平衡理论的太阳学者,当时为何选择攻克这一理论难题?在缺乏参考资料、很少国际交流的背景下,是如何刻苦钻研、建立起整套实用方法的?
方成:南京大学太阳塔获得了大量高质量的太阳活动区、耀斑、日珥和黑子的光谱观测资料。如何利用它们去分析太阳上各种活动的物理特性,并取得重要的科学成果,是摆在我们面前的迫切课题。
在实际的恒星大气中,气体状态不能仅仅由两个热力学参数来唯一地确定,而必须同时考虑辐射场和物质的互相作用。就是说,必须采用非局部热动平衡(non-local thermodynamic equilibrium,简称NLTE)理论。在此理论框架下,要通过同时求解辐射转移方程和各能级的统计平衡方程才能确定原子的激发和电离状态。因此,它比局部热动平衡理论要复杂得多。在非局部热动平衡下,要计算原子在各个能级上的粒子数,必须把建立在各个能级跃迁数统计平衡原理上的统计平衡方程组同辐射转移方程、能量方程,以及例如流体静力学平衡方程等联立起来求解,才能确定原子的激发和电离状态,从而计算出光谱,并与观测比较,以确定各物理参数。这正是解决非局部热动平衡问题的困难性和复杂性所在。
我在1980年出国去法国巴黎天文台做访问学者前,对非局部热动平衡理论知之甚少,只知道它对我们分析太阳塔资料不可缺少。我到法国后,一个是要详细了解他们的太阳塔情况,学习他们的经验;另一个就是要跟法方的合作研究员埃努(J.-C. Hénoux)教授一起研究非局部热动平衡理论,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太阳光谱和大气模型的计算。
我如饥似渴地学习理论,并下决心自己编写上万条的程序命令。这对我这个初学的人来说,困难可想而知。整整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终于写好了可用的程序。我把它应用到南京大学太阳塔的观测资料上,开展了很多研究工作,取得一批很好的成果,包括全世界第一次把详细的色球结构计算和自洽能量平衡计算结合起来,得到太阳耀斑的大气模型等。
回国以后,我们利用太阳塔和其他望远镜所取得的光谱资料,通过非局部热动平衡理论计算,获得了太阳上许多活动体的半经验模型,包括太阳黑子、谱班、耀斑、日珥、埃勒曼炸弹等,做出了有特色的工作,在国际太阳物理学界引起很大反响。

(二)空间“探日”时代——“羲和号”卫星的突破
NSR:“羲和号”探日卫星在2021年发射,是我国第一颗太阳观测卫星。这一项目经历了怎样的立项和实施过程?当看到“羲和号”传回国际首份空间全日面Hɑ光谱数据时,您作何感想?
方成:我始终认为,观测是太阳物理研究的基础,先进观测设备是获取高质量第一手数据和实现原创突破的关键。过去几十年,国际主要航天国家已发射30余颗太阳观测卫星,而我国长期缺乏专门的太阳探测卫星。虽然先后提出“天文卫星1号”“空间太阳望远镜”、SMESE和夸父计划等多个项目,但除神舟二号搭载的空间天文分系统外,大多未能实施。长期以来,我国太阳物理研究高度依赖国外观测数据,尤其是空间探测数据,缺乏自主获取第一手资料的能力。太阳空间探测能力不足,成为制约我国太阳物理和空间科学发展的重要瓶颈。
2015年,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第八研究院研发了超高指向精度和超高稳定度的卫星平台,为实现我国太阳空间观测零的突破提供了机会。我和团队成员敏锐地抓住机会,与航天八院联合提出了基于双超卫星平台开展高精度太阳观测的思路。
在众多观测项目的遴选中,如何选择一个既有重要科学意义和应用价值,又有鲜明特色的载荷,则是应该重点考虑的问题。经过分析,国外至今没有一颗观测太阳Hα光谱的卫星,而Hα光谱可以带来从太阳低层到色球高层的大量物理信息。过去已有许多地基太阳望远镜观测太阳的Hα光谱,但地面上的观测会受到地球大气扰动、昼夜交替和天气等因素影响,效果并不理想。经过反复论证,最终确定了“双超卫星平台”加“Hα光谱成像”的总体设计方案,明确了卫星的科学目标和技术指标。
“羲和号”卫星的研制周期十分紧张,自立项到发射仅两年时间,而且直接进入正样阶段,研制风险十分巨大。为此,航天八院、南京大学和载荷研制单位中科院长春光机所紧密配合,形成例会制度,随时解决研发过程中的问题和短线。在研发最为困难和紧张的阶段,各系统单位每天都要汇报问题和进展。“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最终卫星于2021年7月取得阶段性成果,在南京完成了地面观测试验,2021年9月在上海完成了整星集成测试。
2021年10月14日,我和我们团队成员到太原发射基地见证了我国第一颗太阳观测卫星——“羲和号”的成功发射。它开启了我国空间探日的新时代。当火箭带着卫星发出震憾人心的轰鸣声直奔苍穹,并在十几分钟后卫星成功进入预定轨道时,我们都激动得跳了起来!不久,“羲和号”传回了国际首份空间全日面Hɑ光谱数据,经过一系列定标分析,表明全日面光谱成像数据综合指标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基于其科学数据,已经取得并将持续产出一批原创科学成果。
现在,“羲和号”超期服役,还在不断传回大量优质数据,为我国太阳物理和空间天气研究提供关键数据支撑。十年磨一剑,我们的辛苦付出为我国科技高水平自立自强做出了贡献,值了!

“羲和号”卫星及其太阳成像(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NSR:“羲和号”采用了“磁悬浮”载荷舱与平台分离的技术(双超平台)。这种设计对天文观测来说有何价值?
方成:传统的卫星平台与载荷固连,挠性影响和微振动难以测量和消除,控制精度十分有限。然而,开展高精度全日面光谱扫描,需要非常高的太阳像面控制精度。以往的太阳空间观测主要是通过增加导行镜和稳像系统来控制望远镜的指向和稳定度,无疑会增加载荷质量和设计难度。
“羲和号”采用了双超卫星平台,创新性地利用磁浮机构将平台舱和载荷舱隔离,将低精度要求的载荷和平台活动部件、挠性附件等高频微振动和低频扰动源全部置于平台舱;将高精度要求的太阳观测载荷置于载荷舱,真正实现了“动静隔离”,成功实现了无导行镜和稳像系统的太阳空间观测。“羲和号”在轨实测结果表明,载荷舱的姿态指向精度优于1╳10-4度、稳定度优于3╳10-5度/秒,较传统卫星平台提高了1–2个量级。
此外,在两舱隔离的情况下,载荷与平台间的能源和通讯利用无线能源和激光数传进行。“羲和号”经过四年多的在轨运行,工作状态出色,充分验证了相关技术的稳定性和可靠性。我认为,这种双超平台设计完全可以用于其他的空间天文观测,既减少了载荷质量和设计难度,同时又保证了观测精度,因此一定会有广阔的应用前景。
NSR:借助“羲和号”高质量的科学数据,国内外学者获得了一批原创科学成果。您如何评价“羲和号”的成绩,以及它对我国太阳物理研究的意义?
方成:“羲和号”是我国自主研制的首颗太阳探测科学技术试验卫星,实现了国际首次太阳Hα波段光谱成像的空间观测。习近平总书记在2022年新年贺词等多个场合高度肯定了“羲和逐日”的重大成就。2022年10月,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将“羲和号”列为十九大以来党和国家事业取得的重大成就之一。
利用“羲和号”的全日面高分辨率光谱数据,已经取得了丰硕的成果:首次精确刻画太阳大气的较差自转图像,发现自转速度随高度而增加,这源于无处不在的扎根于光球之下的小尺度磁场;首次在临近FeI谱线中观测到白光耀斑;首次系统研究太阳暗条抛射的三维动力学;首次通过全日面高精度Hα光谱开展类太阳恒星活动研究;首次直接观测到Si I 谱线完整的谱线结构(地面观测时,这条谱线被地球大气的水分子谱线所覆盖)等。
国际著名天文期刊《天体物理学杂志快报》(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 Letters)发表热点专辑(Focus Issue),集中收录“羲和号”首批研究成果。这是中国天文观测设备首次在该期刊以专辑形式发表研究成果。目前,已有十余个国家的科学家利用“羲和号”的全日面高分辨率光谱数据,在国际一流学术期刊发表研究论文近百篇。
“羲和号”取得的丰硕成果令人振奋,它不仅推动了太阳物理的发展,更是为我国的太阳物理研究提供了一流的观测资料,配合其他卫星和地基望远镜的资料,有望取得一流的研究成果,为我国太阳物理的腾飞做出贡献。

(三)挺进深空“无人区”——“羲和二号”日地L5太阳探测工程
NSR:“羲和二号”计划于2029年初发射至日地L5点,给太阳持续稳定地拍侧身照,为什么说从L5点观测是预测灾害性空间天气的利器?
方成:日地L5点是日地系统的5个平动点之一,位于地球公转轨道上游60°,同时相对地球位于太阳自转的上游位置。我们提出的“羲和二号” 日地L5太阳探测工程计划在该点长期驻留,对于预报灾害性空间天气来说,不仅可以提前4-5天观测到即将面向地球的活动区,而且更重要的是,可以从侧面清楚地观测太阳风暴(耀斑和日冕物质抛射)从太阳到地球的完整传播过程,实时追踪太阳风暴在日地空间的行为,为预报灾害性空间天气带来革命性的突破。

日地系统5个拉格朗日点在黄道面上的相对位置(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NSR:目前国际上没有长期驻留日地L5点的太阳探测卫星,您和同事们布局“羲和二号”抢占日地L5点,其独特的科学价值和战略意义是什么?
方成:我们知道,美国宇航局和欧洲空间局分别在2006年、2018年和2020年发射了日地关系天文台(STEREO)、帕克太阳探测器(PSP)和太阳轨道器(Solar Orbiter),初步实现了黄道面多视角、太阳抵近探测。然而,STEREO的两颗探测器在黄道面上相对太阳的位置处于漂移状态,无法开展定点稳定探测,对太阳爆发研究和空间天气预警预报来说有较大的局限性;SolO偏离黄道面的轨道倾角最大约为33度,对极区的观测还不够完整,在解决太阳活动周起源的问题上作用有限;PSP的近日点位置最小约为9个太阳半径,并且抵达次数非常有限,另外也缺少遥感观测的载荷,对解决日冕加热和磁重联问题还不够充分。因此,进一步开展太阳空间全方位立体探测十分迫切。
我们的日地L5太阳探测工程--“羲和二号” 瞄准两个重大科学和应用问题:活动区磁场的产生演化及其与太阳爆发的物理联系;太阳爆发的传播规律及其与灾害性空间天气的关系。通过精测矢量磁场、揭示三维爆发和精准预警预报,实现其主要科学和应用目标:(1)探索太阳活动区磁场的起源和演化;(2)揭示太阳爆发的三维结构和物理机制;(3)研究太阳爆发的传播规律和对地影响。应该强调的是,国际上至今没有长期驻留日地L5点的太阳探测器。由欧空局主导、美国宇航局参与的Vigil任务,计划于2031年发射一颗探测器至L5点,主要任务是空间天气的预警和预报。“羲和二号”有望抢占日地L5点,使我国太阳物理研究进入世界最前沿。因此,“羲和二号” 具有独特的科学价值和战略意义。
NSR:从地面塔式望远镜、空间“羲和号”到未来的L5探测器,中国正在构建一套完整的立体观测体系。这套体系在未来的太阳物理国际合作中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方成:在太阳物理领域中有一些重大科学和应用问题没有得到完美的解答,例如太阳风暴如何产生并如何影响日地空间环境?太阳活动为什么会有周期性?太阳高层大气为何会有异常的高温?太阳风源自哪里以及如何被加速?等等。这些问题的回答离不开太阳的立体探测,因为只有通过多视角、全方位、高精度、多信使的探测,才能精细研究太阳三维磁场的起源和演化,详细了解太阳活动和太阳风暴的三维结构及其演化,揭示太阳爆发的传播规律和对地响应等。因此,太阳立体探测是国内外科学家所共识的必由之路。这就是说,要在黄道面上、太阳极区轨道和太阳抵近轨道分别部署探测器,配合地面望远镜,形成对太阳和行星际空间环境的全方位立体探测系统。
我国已有一批先进的地基望远镜,包括1米真空太阳望远镜(NVST)、中红外磁场精确测量系统(AIMS)、射电日象仪(MUSER)、圆环阵太阳射电成像望远镜(DART),以及即将投入使用的1.8米太阳望远镜(CLST)和世界上最大的轴对称望远镜——2.5米大视场高分辨率太阳望远镜(WeHoST)等。
空间探测方面,我国已有“羲和号”(CHASE)、“夸父一号”(ASO-S)卫星,已立项的有L1卫星、“羲和二号” (日地L5太阳探测工程,LAVSO)和“夸父二号”(太阳极轨天文台,SPO),还有正在预研的太阳探测抵近探测计划(SCOPE)等。
这些计划的实施将建立起我国对太阳的一套完整的立体观测体系,使我国进入世界太阳物理和空间天气研究的最前沿。同时,我们将加强国际合作,与国际同行分享我国的一流观测资料,并通过联合分析国内外的优质资料,在太阳物理和空间天气研究的重大科学问题上取得突破性进展,为人类社会的进步做出中国的贡献。

(四)拓荒者的接力——科学精神与报国情怀
NSR:从主持建设中国第一座太阳塔,再到领衔“羲和号”迈向空间,您亲历了中国太阳物理观测范式的跨越。在您看来,这种观测范式的提升如何重塑了我们对太阳活动物理机制的理解?
方成:中国太阳物理观测范式的跨越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对太阳活动物理机制的理解。以前我们只有一些简单的太阳观测仪器,只能拍摄一些分辨率不高的太阳图像和光谱,对太阳的研究停留在“看图识字”的水平。
经过大家几十年的艰苦奋斗和不懈努力,现在我国已有一批先进的地基望远镜和“双星探日”的格局,对太阳活动物理机制有了比较深入的理解。例如,基于高分辨率的观测和详细的数值模拟,我们了解了磁重联和各种波动在太阳活动的产生和发展、太阳大气的能量释放和转移中具有主导的作用;我们对太阳风暴的产生和演化从二维发展到三维的认识;我们在空间天气的预报方面也有了长足的进步,等等。
特别是,通过这些研究,我们明确了太阳立体探测是未来太阳物理和空间天气研究的重大而迫切的发展方向,因此才有了建立我国一套完整的太阳立体观测体系的决心和计划。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只要我们努力奋斗,扎实前行,我们一定能够在太阳物理和空间天气的研究上走到世界的最前沿。
NSR:您曾深入研究白光耀斑和非局部热动平衡理论,这些极其枯燥的公式推演是研究分析的重要基础。您如何看待“冷板凳”与“大工程”之间的关系?
方成:是的,观测资料的收集,理论研究的过程,都是非常枯燥的,需要静下心来,坐上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冷板凳”。但是,没有日复一日坐“冷板凳”的静心钻研,怎么能够打下扎实的基础?怎么能够深入了解科学问题的症结所在?又怎么能够把握未来前进的方向,提出“大工程”的计划?仅凭肤浅的了解和拍脑袋的想象提出的“大工程”计划,十个有十个不会成功!当然,需要指出的是,货真价实的“大工程”也决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需要付出极大的艰苦努力,同样要有十年磨一剑的坐“冷板凳”精神,才能取得最后的成功。
NSR:现在的中国学生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地基和空间设备。在您看来,除了先进的仪器,一个优秀的科学家最不可或缺的素质是什么?对于下一代逐日人,您有什么寄语?
方成:从前辈科学家的成长历程,以及我六十余年风雨兼程科学生涯的实践里,我觉得,一个优秀的科学家不可或缺的素质是:热爱,静心,刻苦,团结,创新。热爱祖国,热爱事业,才会有用不完的劲头;静下心来,心无旁骛,甘坐“冷板凳”,才能深入思考,悟得真谛;迎难而上,刻苦钻研,才能解决重大问题;团结包容,各尽所能,才能做成大事;创新思维,不迷信,不盲从,才能推陈出新,闯出一片新天地。
现在中国太阳物理的年轻学子拥有了比我们过去好得多的科研条件,包括先进的观测设备和比较充裕的科研经费,完全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做出一番不负韶华的大事业。年轻的一代逐日人,让我们一起努力,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为我国太阳物理与空间探测事业的腾飞做出重要的贡献!
【本访谈英文版本发表于《国家科学评论》(National Science Review, NSR)。英文版链接:https://doi.org/10.1093/nsr/nwag4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