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大咖 | 从“走出去看”到“共同定标”：张毅教授谈中国胸外科的十年回望：并跑、同频与平视

张毅教授：今年是我们举办2026北京国际胸外科学术大会，同时也是第十届中意胸外科微创学术交流会。常说“十年磨一剑”，经过历年的沉淀与积累，这个会议已经从最初小范围的双边交流，成长为在全国胸外科领域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品牌学术会议。

回顾这十年，我们最早只是做一些简单的会议交流和私人层面的互访；而今年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在开幕式上正式签署了中意胸外科与胸部肿瘤国际合作平台启动暨备忘录，并联合推出了 “CTOP”（中意胸外科合作平台）这一常设机制。

具体来说，今年大会的特色可以概括为三个维度的升级：

第一，从“交流”走向“共建”。今年不仅有来自意大利多家顶尖医院的专家来华授课、参与手术直播，我们更把合作落到了实处。首批加入CTOP平台的，包括意大利4家顶级医疗中心，以及中方4家核心单位。大家不再是单向听课，而是真正坐下来签协议、定章程。

第二，合作版图的立体化。CTOP平台涵盖的内容非常全面：除了每年固定的大型学术年会，还包括多中心全球临床研究、高水平科研论文的联合发表、青年住院医师的互访与短期进修，以及常态化的线上疑难病例讨论。这是一个覆盖“医教研”全链条的正式合作框架。

第三，技术自信与学术互补。这些年，中国胸外科的发展速度有目共睹。特别是在胸腔镜、机器人手术、术中导航等微创技术领域，依托庞大的病例基数，我们的手术技术和实操经验不仅实现了与国际接轨，甚至在不少细分术式上已经优于部分欧美国家。会前我们就专门安排了中外专家同台的手术直播，意大利同行看后也非常认可。但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中国在规范化诊疗体系的建设、高级别循证医学证据的产出以及部分前沿设备的原创转化上，仍有提升的空间。

因此，借助本届大会，我最想传递的学术理念其实是八个字：平等对话，双向奔赴。 过去我们更多是“走出去看”，现在我们是以同等的话语权坐在一起，共同设计研究、共同制定标准。响应“健康中国2030”的号召，中国胸外科正在更深度地融入国际舞台——我们不只是技术的贡献者，更要做规则的共同制定者。希望东西方之间的这种交流，能在下一个十年走得更实、也更平等。

张毅教授：如果要复盘这十年，我觉得是两个层面的跃升。

第一个层面，是微创技术本身的并跑。最早的胸腔镜和机器人，都是从欧美国家发育起来的。印象特别深，2001年我去美国学习的时候，人家已经能非常熟练地开展胸腔镜手术了，而那时候国内才刚刚起步。但二十多年过来，现在中国胸外科医生的胸腔镜技术，和欧美国家没有差别，部分高难度微创术式甚至已经实现了反超。这是我们这代人感触最深的一点。

第二个层面，是东西方交流逻辑的质变。十年前我们跟国外的互动，说白了还是“个体化”——我跟某几位意大利专家私交不错，互相串个门、做个小范围交流。那时候请一两位外国医生来就算大事了。但现在，例如这次大会我们同时邀请了来自欧洲、美国、日本的十几位专家同台。交流的主体早就从“某个医生”变成了“国家间的专业平台”。我们聊的也不再只是“刀怎么开”，而是新辅助靶向、免疫治疗、围术期ERAS这些理念层面的东西。

还有一个是治疗方案代差的消失。以前一款新药国内外上市时间能差好几年，我们制定治疗方案时常常要参考国外过时的路径。现在基本全球同步，所以在疾病整体方案的制定上，中国病人和欧美病人享有的治疗水准，已经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化同频。

张毅教授：胸外科的微创化发展，在国内其实历时了二三十年。尤其是最近这二十来年，进步是非常惊人的——目前国内胸外科手术的微创化率普遍超过了90%，这个技术甚至已经下沉到了县域医院，基层医生都能常规开展。目前的现状是，技术本身已经相对成熟了。在腔镜层面，行业共识已经基本倒向了单孔胸腔镜。过去我们做多孔，现在一个2~3公分的小切口，开胸能做的术式，单孔基本全能覆盖。

在机器人手术层面，近十年发展很快，但当下的机器人手术，还远没到“颠覆”的时候。 早年达芬奇机器人问世的时候，常规需要三孔、四孔操作。对比我们现在成熟的单孔胸腔镜，它在患者切口体验上不仅没有明显优势，装机和时间成本反而更高。

但接下来有两个方向一定会迎来实质性突破：第一是单孔机器人的真正落地。不管是进口设备还是国产阵营，单孔手术机器人现在已经研发出来了，有的也拿到了证。我自己也实操过国产的单孔机器人样机，坦率讲，目前机械臂的精细度、力反馈跟传统腔镜老手的肌肉记忆比，还有一点点差距。但这个迭代速度会非常快，一旦单孔机器人把“精细度”补上来，微创的切口美学和患者获益就会完成一次代际跨越。第二个是AI加持下的“少人化”辅助，而非“无人化”替代。最近行业里有人在提纯机械臂自动手术、不需要外科医生干预的概念。我的判断是：短期内绝无可能替代医生的决策角色。外科从来不是单纯的解剖切割，更是基于经验的动态博弈。但AI的加持是确定的——未来3-5年，AI导航会与机器人深度融合，帮助我们在术中实现亚厘米级的精准解剖、淋巴结示踪和风险预警。医生还是主刀，但有了AI加持，手术一定会变得更精准、出血更少、副损伤更低。

张毅教授：本质上，这是老龄化倒逼胸外科扩圈。中国正在步入深度老龄化，居民人均预期寿命已经接近80岁。随之而来的现实是国内现存脑卒中患者约1000万，每年还要新发300多万例。而肺癌又是我国恶性肿瘤发病首位，年新发超过百万。这就意味着，临床上这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现在大量交汇，很多肺癌患者本身就带着脑血管病基础，或者处于脑卒中的高危状态，这也意味着肺癌合并脑卒中患者存在高致死率、高致残率的风险，即使挽救了患者的生命，后续患者康复时间长，且可能会存在语言、肢体功能障碍，降低生活质量，给患者家庭带来新的负担。实际上，对于老年肺癌患者而言，肺癌手术本身就可能引发脑卒中——全麻单肺通气、肺组织切除牵拉心脏诱发房颤、围术期血液浓缩高凝、术后感染与被迫卧床……这些因素叠加上高龄，卒中风险就被成倍放大。

在过去胸外科自己没有共识，神内神外又不熟悉胸科手术特有的应激机制，大家各管一段，方案五花八门，非常不规范。这次我们花了整整两年，联合全国100多位专家——胸外、神内、神外、重症、麻醉、心脏、内分泌多学科一起，把这个空白填上了。希望共识落地以后，胸外科医生能提前预判和做好脑卒中的防治管理，让高龄肺癌患者安全地度过围手术期。

编辑 | 晓娟

视频 | 粘洞

审核 | 佼娇 鹏哥 张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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