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鹰:退掉标签之后,在生命的转弯处开启下一段风景|“九十年九十人”

中国药科大学将迎来建校90周年华诞,“九十年九十人”专题报道栏目将寻访收集并推出杰出校友、校友创办或领导的企业等90篇成长故事,以此连接校友初心,为学子答疑拓界,展现药大人的成果与担当,为行业良性发展贡献中国药大思考。更通过这些故事折射中国医药行业发展历程、向全球传播中国药大声音、展现中国医药力量。
九十位校友,九十种走法。本期,我们对话的,不是一段可以用来复制的履历,而是一种生命的打开方式。
周晓鹰学姐说,她不喜欢“退休”这两个字——它听起来像是一个句号。她更愿意把它看作一个转弯口,一次轨道的正常转换。我们的对话里,没有绩效的罗列,只有她花了很长时间打磨出的一条自己认同的路径:如何不被标签定义,如何对世界葆有好奇,对明天充满期待——而这种状态,跟年龄没什么关系。

2026年7月1日,看到了学姐周晓鹰博士的一张新的名片。
壹厘舍 YILI STUDIO
哲学 医学 艺术
Xiaoying ZHOU
“壹厘舍”,这是她的工作室。和之前使用的老名片比较, 没有长串的社会头衔,没有教授专家身份的罗列。对于一个长期从事免疫学和药学教育与科研工作的学者而言,这是一张有些特别的名片。(上图右滑可查看7月1日之前的名片)
据我们了解,周晓鹰学姐是1977年高考恢复后第一批入校的学生,1978年春入读南京药学院(今中国药科大学)药学系,连任四年班长。1982年毕业留校任教,随后被送往东南大学自然哲学研究生班进修——这段看似“计划外”的哲学训练,日后被她视为思维底层最重要的一次浇筑。回校后她先在社会科学部任教,后参与创建全国首个高等药学教育研究所,独自编撰了《中国药学史》教材并开设公共课。

在母校学习与工作近一个轮回之后,她前往英国南安普顿大学医学院,攻读医学生物学(免疫学)博士学位,毕业后留校,历任博士后研究员、高级研究员,并担任博士生导师,在自身免疫性疾病与肿瘤免疫学领域深耕二十四年,获得多个国际奖项。直到2014年,常州大学医学院的建设蓝图点燃了她新的梦想,同时年迈的父母也需要陪伴,她辞去南安普顿大学的永久职务,以国家外专局认定A类高端人才的身份回国,开启又一段轮回。在常州大学的十二年,她从零起步,亲手创建免疫学研究室,开辟基础医学研究方向,指导研究生,成果持续产出——在零基础的土壤上,她带领团队发表了常州大学基础医学领域首篇SCI一区顶刊论文,将这所学校的医学研究推上了一个新台阶。彼时常州大学药学院建立尚不足三年,她是亲历者,也是建造者之一,参与推动了医学院从无到有的建设,并见证“医学院(筹)”的牌子挂出。
在安排采访周学姐的时候, 她认为,虽然启用这张名片是从2026年7月1日开始,但是,如果要谈几十年真正的职业生涯,应该从这张名片上的内容开始。在她看来,哲学/医学/艺术是贯穿她职业生涯的一条有质感的丝线,也是一个基础医学和免疫学教育科研工作者的自我修养和自然沉淀后的底层系统。

采访通过在线会议进行,开场没多久,气氛便陷入了一种极具思辨的状态。
当询问她1977年进入中国药科大学读书的起点与专业选择时,周晓鹰直接打断了问话:“我认为这个问题非常幼稚,这类77级奋斗史的故事都已经都讲滥了,咱们能不能谈点新鲜的?谈谈当下和未来?”
她认为,时代在不断变化,那些被奉为“标准答案”的历史叙事都是时代的产物,如同未来的AI时代的人谈今天的台式计算机,我们接纳历史并去执, 事实是“我们一路都在追求比目前更好的事情”。而面对科研生涯的高光成就,她的回应同样干脆而骄傲:“大把做科研的人都知道科研是多么艰苦的一件事情,不需要去卖惨,也不要去炫耀,都只是工作,也是责任,更是对生命的兴趣。”关于过去的卓越与履历,她只丢下一句——去看那几页A4纸的回忆录,“足够回答你这些问题了,太足够了。”
她对“被标签化”和“被套路化”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她无意去迎合外界对一个功成名就的科学家、一个荣休老教授的刻板期待。她不喜欢喋喋不休重复讲述并提供那些奇遇记和奋斗史、符合大众情绪的“辉煌过去”,她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我现在在思考什么,以及未来我还能如何更好地塑造自己、利他利社会。
这种精神世界里极其独立且极具风骨的姿态,构成了此次采访对话最独特的底色。即使是一次小小的校友采访,她也用自己的生命能量示范着,如何拿回对自己生命的命名权。

在很多人的理解中,退休意味着一个阶段的结束。尤其对于高校教授而言,退休往往伴随着荣休仪式、总结回顾,以及对过往成就的集中表达或者带着些许失落的回顾。但是她觉得,“为什么要人为地把一个完整的生命过程,割裂为一道道坎?而且好像刻意的强调“你这个坎非得过。” 可以看出她打心底里不认同社会架在个人头上的这套主流叙事。
年龄只是一个数字,生命是一个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 需要不断地积累,进入或维持生命良好的状态, 她说:人这一生要经营三个自己的银行:金钱的银行、健康的银行、精神的银行,更重要的是建设一个心流可持续的自洽闭环。前两个大家都懂——积攒财富防老,储存肌肉防衰。但第三个银行,很多人往往在崩溃发生前都是余额不足甚至是负数的,原因是没有一个完整的精神自洽系统。
她曾目睹身边一些极其能干的教授,没有任何业余爱好,临近退休便陷入巨大的虚脱与恐慌之中。她当时就拿围棋给同事打比方:“假设你提前五年开始设置培养这个兴趣爱好的学习计划并付诸实施,等你退休的时间点到了,你已经很熟悉围棋了。”精神储备不是退休后用来打发无聊时间的消遣,而是在未来的不确定性到来之前,主动建构好一个足够强大的心理与精神机制。
周晓鹰的这种笃定,在谈及现代社会蔓延的心理焦虑时,转变成了一种极具洞察力的审视。她极为反对对生命的标签化,当谈及当下流行的一系列心理学词汇, 人类对偶然的情绪波动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标签,什么原生家庭、NPD、回避型依恋……等等”,在周晓鹰看来,这种泛滥的潮流不是清醒更不是深刻,而是一种集体矫情和作茧自缚。她以女性生命过程为例, 一个连续的生命生理状态被社会概念一一切割和定义, 又无端的和精神情志疾病裹挟在一起,如:青春期焦虑,更年期焦虑,婚姻焦虑,老年期焦虑,等等,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些自己贴上的标签本身又反噬了我们自己的生命质量。”。她以自己为例,她的更年期是“根本没有感觉”,也没有焦虑,因为她从来不去命名它、强调它、特殊化它。如同对待“退休”这个概念一样 ,离开的只是一个工作单位, 但在自己的精神世界,没有离场这么一说。觉得适合的词是“换轨”,或“换一个活法”。那么,面对这一个回避不了的年龄相关的事实以及退休人群甚至未退休人的集体焦虑症候,我们如何做?这是一个新的挑战。“未雨绸缪”,这句话在这里也可以用到,为年龄做准备,为年龄做储蓄,也就是刚才讲到的三个银行。

为什么反对标签化?她打了一个极其公平的比方:“你不会去想一只猫、一只狗有没有‘青春期’、‘更年期’、‘老年期’。你对待一个宠物都能这样很顺应它生命的过程,让它自然度过,你为什么对你自己要那么苛刻?”语言和概念会反过来塑造现实。拒绝外界给予的、充满定式的词汇,用一生的行动去抵御标签的污染,这便是她特立独行的精神防御。
周学姐从小在艺术文学的环境中长大,父母兄长和家传,父亲希望她成为画家,母亲希望她成为无冕之王(记者的美称),但是她选择了医学药学。 本科是中国药科大学药学专业,留校后学校送她去学自然哲学;后来到了英国,她如愿进入了医学院读博士,之后二十多年一直致力于临床基础医学转化研究。她习惯了一直笔勤不辍,除了工作,业余时间写散文写博客陪女儿练琴画画,几十年的研究生涯成就和维持了一种独立思考/冷静客观/内心稳定和外在疏离的工作和处世态度。2026年夏,她在教授岗位上正式荣退,在她送走最后一批研究生,依依不舍地关闭了她精心创建的免疫药学研究所之时,开始以“全职时间”回到了她的艺术世界,继续之前的业余创作和运营着自己的视频号,并极具个性地选择了“小众赛道”。
她的视频号是一个值得停留的地方。选曲跨度广泛,古典、爵士、外国民谣到经典流行,像有人领着你推开一扇又一扇门,门后是一个更开阔的音乐世界。配上她创作的平面作品,秋天的光、水面的影、一朵云,有时候刷到会莫名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熨平了——启动视频号后累计播放很快突破500万,且单条播放破30万、转发点赞破10万的作品也不鲜见,但这些数字背后更打动人的,是她始终在评论区里和每一个有共鸣的人互动。这大概也是她理解的"利他":用美,替人卸下一点重量。
“因为太多人做大众了,那个赛道上不需要我。”她挑一首歌,选一幅画,做一个创作,始终是以严谨的态度, 如同做科研一样,她说自己走的一直小众路线,“总是尝试没有人做过的事情,回答尚未被回答的科学问题”。反反复复试错,才做决定。有些作品她认为是不可复制的,有些作品受到粉丝欣赏和欢迎。 她看重的始终是独特的感受。“我不跟人拼技巧,我是在拼灵感,技巧是为灵感服务的。”她长期痴迷于捕捉光线中那些一过性、再也不会重现的瞬间,一旦撞上,便视若珍宝地记录下来。 她笑着说自己捕捉色彩信息的习惯和对光影变化的敏感可能和长期使用光学显微镜和荧光显微镜有关。
学姐说她很崇尚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的艺术理论,尤其是对光与影和色彩的理解。 对她影响特别大的是霍克尼将拍摄的照片剪碎、再按照艺术思考和创意拼接重组以更好表达的创作方式。她觉得和这位大师无法比肩,但对于创造和表达的理解存在某种相通之处:不是简单记录现实,而是通过个人视角重新组织感受,情绪或者现实。“你看,虽然最终的作品呈现并不相同,但我们在美学原点上是重合的。能与这样的高人同享一颗初心,是件妙事,我为我自己感到幸福。”
图1为周晓鹰学姐作品《雨后校园》,图2为大卫·霍克尼作品。
左右滑动,查看作品图片
早年间,她的父亲曾殷切希望她成为一名艺术家,而她最终选择了医学。但在她的世界里,这从来不是一次转向——“搞艺术是拯救心灵的,搞医是拯救身体的。”医学与艺术并非彼此割裂,都是在关注生命的本身,而这正是哲学讨论的问题。

离开高校传统岗位的前后,她一直在做自我重建,也一直在思考,那些伴随她几十年的知识、经验与审美积累,是否还能以另一种方式产生连接和发现新的需要。
在中国药科大学校友会相关活动中,她发起并担任了常州校友会纪念母校建校九十周年回忆录《九秩钟鸣 龙城华章》的执行主编。从内容策划、文字梳理,到视觉呈现与最终出版,她调动起自己多年积累的专业能力和艺术美学素养。最终呈现的纪念册,格调高雅、视觉厚重,绝非寻常应景的流水账。(本文文末下载可点击《九秩钟鸣 龙城华章》电子版)
这本回忆录让大家看到了她生命经验的自然流动,也让她自己有了一些新的“灵感”。
在过去,普通的商业设计往往是“从设计到设计”,因为不懂医药产业的底层逻辑,往往需要额外聘请行业顾问,沟通中总隔着一层壁垒。“我们本身就懂医懂药,直接跟企业对接,就知道企业想表达什么。”丰富的艺术表达积累、严谨的科学科研积累、数十载的医药行业认知积累,这种跨领域经验,恰恰是她多年积累形成的、极具门槛的独特能力。
在上个月退休之后,她立即拾起了这类跨行业的工作,她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可以用这种独特的复合能力继续参与校友之间、与医药行业之间的连接,为一些值得的地方提供经验。这更像是一种生命到了一定阶段后,让大半生的沉淀以水到渠成的方式,重新流淌在这些她热爱的事情和行业中。

采访行进到尾声,在线会议里的张力早已消融,化为一种忘年的共鸣。
回望周晓鹰的人生轨迹,会发现其中有多个转弯点。考入药科大学、留校、从政下海,出国深造、又留校,后回国加入常州大学,直至今天走向不被定义的艺术新阶段。这些经历看似不同,但背后始终有一条线:对于生命本身的好奇,以及对于“更好”的追求。
退休从来不是一道坎,它只是生命在行进过程中的一个转弯口、一次轨道的正常转换。这不是老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理解世界,也继续创造世界。
新名片上写着:哲学、医学、艺术。
她现在的工作室命名为“壹厘舍”,以哲学、医学、艺术为根基。壹是本源本心,厘是精微体察,舍是放下执念、安顿心神。以哲学梳理认知,解开精神困顿;以身心医学调摄情志气血,化解内在淤堵;以艺术消融心结,完成内在修行。不逐浮华,不求外证,所有疗愈,终究是向内回归。
关于名片上的那枚小小的红色篆刻“一厘”反印,她解释到:世人只见落纸之相,不见原石本心。反者道之动,万事症结,皆藏于表象背面。守一,察厘,归舍。
“哲学 医学 艺术”, 这三个词没有排列出一个职业路径,却呈现了一种生命状态。在这场“向死而生”的漫长旅途中,周晓鹰微笑着转过身,这一次,没有繁复的标签,没有对过去的依恋,她清清爽爽地,只做她自己命名的那个人。
点击下行文字即可下载查看 常州校友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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