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璟萍:首款CAR-T是她的过去,AI制药是她的未来|“九十年九十人”

中国药科大学将迎来建校90周年华诞,“九十年九十人”专题报道栏目将寻访收集并推出杰出校友、校友创办或领导的企业等90篇成长故事,以此连接校友初心,为学子答疑拓界,展现药大人的成果与担当,为行业良性发展贡献中国药大思考。更通过这些故事折射中国医药行业发展历程、向全球传播中国药大声音、展现中国医药力量。

2016年,梅璟萍在复星医药担任副总裁兼战略规划部总经理。当她研究CAR-T的时候发现,这种技术会改变未来治疗的范式。
2017年是CAR-T细胞疗法发展的里程碑式年份,这种疗法完成了从实验室到临床的跨越,在美国正式获批上市,标志着癌症治疗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照理说,推动这类项目落地应该是投资部的事情,但当她把这件事研究清楚后,领导者直接找到她说:“你看清楚了,那你去做吧。”
梅璟萍没做过这类具体的投资项目,也没谈过这种跨境合作的商业条款,且CAR-T在中国是完全空白的:没有类似的产品获批,没有监管路径,没有成熟的供应链,没有人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她接了下来。
“学呗,做呗,”她说:“反正有一个坚强的后盾在。”
四年后,中国首个CAR-T细胞治疗产品阿基仑塞注射液获批上市,成为中国细胞治疗领域的里程碑。完成技术落地、产品上市、股权回购之后,到了退休年纪的梅璟萍离开了,她觉得自己再做下去,可能也不是她擅长的事情了。
这个故事的起点,要往回推三十年——一个内向的药大学生,在实验室里搭装置。

1988年,梅璟萍考入中国药科大学(前身是南京药学院)。“就是误打误撞的。”她说。
那年她高考发挥得不错,但那个年代信息不发达,她对中国药科大学并没有足够的了解,只是觉得“我喜欢生物,药学跟我喜欢的可能很近。”药大是她的第一志愿,第二志愿才是著名的医学院校。
进了学校才发现,药学——至少她学的那个方向,是以化学为主的,而她最喜欢的生物和医学的交叉学科,是当时的生物制药专业,但和今天的生物医药并不是一回事。
“当时觉得还是挺失望的,”她说:“但那时候换专业都不是很流行,更别说换学校了,那就硬着头皮学吧。”
好在她偏科不严重,每门功课都差不多,只是从喜欢程度上,她始终对生物更有热情。但有一件事她做得特别好:实验。
药物分析专业六十多人,她的理论课成绩也就是个中等,实验分却排在专业前两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以把装置搭得比较好,可以把整个实验的过程在脑子里浮现出来,然后就会拿到很好的收率(Yield)。”
所以她大学期间印象最深的是有机化学实验课,老师姓李,人很风趣——这在那个以严肃为主的学校里不太常见。李老师教他们叠一种小纸盒子,用来装第一步反应的粗样。老师开玩笑说,很多人学完这门课,什么也没学会,就学会叠这个纸盒子了,而梅璟萍到现在还会叠。
“把一个新的化合物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过程,很有成就感。搭一个装置,能把书上的实验过程很好地复现出来,也比看书做作业有趣太多了。”
但与此同时,她也发现了另一件事:她不喜欢重复。
毕业后她被分配到上海医药工业研究院,做了一年半科研。那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但她很快看清了一件事——每天重复一样的操作,一直重复到出期望结果的工作,不是她想要的。
“我做科学家的梦想就破灭了,”她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没有那个耐心。”
那一年半,她看清了两件事:她不喜欢每天重复同样的实验操作,也清楚地知道,如果继续待下去,职业生涯会一眼望到头。她决定离开,以她内向的性格,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但一旦下了决心,她就没有再犹豫。
可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吗?其实也没有。
“我从来没有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理想,一定要干嘛干嘛,然后冲着那个目标去。我不是那样的人。”
她只是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然后当一些新的机会放在面前时,她愿意去试——而且是认真地试。

从医工院离开后,梅璟萍去了外资药企,做医药代表。
这件事和她对自己的认知完全相反:“我是个很内向的人,特别内向,不愿意说话。到现在,跟陌生人在大的场合说话,我依然会觉得不自在。”
一个内向的人去做销售,不奇怪吗?
她也觉得奇怪,但那个年代,外资企业提供了另一条路,她想去试试。试了之后发现,没有那么难受。
“我未必需要喜欢跟人打交道,”她说,“但把目标盘清楚了、把它搞定,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完成销售。”比如新药入院、学术推广、让医生在深入了解产品的基础上给合适的患者开出处方——这些事不一定要靠爱打交道才能实现,她找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专业路径。
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把她逼出了舒适区,采访时她说“如果按照大学的样子一直到现在,跟我聊天,我可能讲不了三句话就冷场了。”
这个被“逼出来”的过程,持续了很多年。在外资药企做了十五年——两三年销售代表,十多年市场。在此期间她换了不同的疾病领域,但基本的动作差不多。后来的两家外资药企先后都被辉瑞收购了,她开玩笑说:“我可讨厌再经历一次被并购了,不如换一个行业去试一试吧。”
于是她去了证券公司,做医药行业研究。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但她心里清楚——在证券公司做研究,需要学会看财务报表甚至要学会搭财务模型,要用投资的语言把自己的逻辑讲清楚、还要把报告卖出去,对数字的敏感性,对表达能力都是极强的锻炼。
三年间,她看了大量国内上市药企,很多在外资企业里看不到全貌的公司运营,在证券研究的视角下变得清晰起来。她接触了很多创业者,很多来自那些过去外企“瞧不上”的本土企业家和高管,了解之后才发现,“他们比我们曾经想象的要优秀得多。”
正是这段经历,为她后来进入复星医药埋下了伏笔。

公司战略部在研究CAR-T时发现,这是一种会改变治疗范式的技术。从头自己做已经有点晚了,但可以跟全球顶尖的公司合作,把技术引进中国。
领导找到她说:“你看清楚了,那你去做吧。”
2016年CAR-T在国内还在早期探索阶段。但是当这个机会摆在眼前,她依然决定,那就“好好试试”,从具体的跨境投资项目实施,到跨国合作的商业条款,到从零开始组建团队...结果这一试一学,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她经历了太多想象不到的事,公司成立半年后,合作方Kite Pharma被Gilead收购,创始人变动退场,新派来的人全是职业经理人,沟通效率从“跟创业小公司”变成“跟跨国大药企”,完全是两个世界。
“只能一点点去找那个共同点,”她说,“然后一直走下去。”
技术落地完成,产品获批上市之后,发现合资企业对公司自主研发的发展造成了很大的限制。于是又协助公司一起,把那50%的股权买回来。
技术落地、产品上市、股权回购——她经历了一个完整的闭环,闭环后她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我觉得我再做下去,可能也不是我擅长的事情了。”
在复星凯特项目落地的过程中,复星医药将创新药事业部从制药产业中独立了出来,梅璟萍接手分管这个新事业部,同时兼任复星凯特的董事长。除了相对独立的复宏汉霖和复星凯特,事业部旗下的全球研发中心在她分管期间,临床能力和早期研发能力都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从零开始搭建团队,到系统建立一套覆盖研发全流程的人、财、法的体系——那个在大学实验室就喜欢搭装置的姑娘,如今从零开始搭建的是一套全球化的,复杂的研发系统。
她说这是一段“极具挑战又很有成就感”的经历,这段经历对她后来的创业有巨大帮助。
“很多事情光看别人做,是体会不到其中艰辛的。如果没有做CAR-T那个项目,没有直接管理过一段时间的全球研发中心,现在创业可能无从下手。”

从复星离开后,梅璟萍没来得及过上“悠闲的退休生活”。她选择和科学家白芳一起创办了璞诺智药。
白芳是她的联合创始人,在中科院读博期间,她研究的是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CADD),而她在本科期间就同时修了化学和计算机双学位;到美国做博士后,又专门研究蛋白互作。当AI出现早期,她立刻把AI应用到了药物研发工具的开发中。
“因为她是药化出身,”梅璟萍说:“白芳博士知道药物开发中需要解决的问题在哪儿,然后针对这个问题去开发AI的应用,这跟很多纯AI背景的人跨界来做药物研发完全不一样。纯AI的人有模型、会搭结构,但可能不知道药物研发最需要AI帮助的点在哪里。”
璞诺智药瞄准的是利用全新机制,解决临床未满足需求,其中包括“难成药靶点”的攻克——在已知的致病靶点中,仍有85%以上被认为是“不可成药的”,利用蛋白-蛋白相互作用(PPI)是攻克这类靶点的路径之一。利用平台开发调控蛋白互作的小分子抑制剂和降解剂也是解决给药途径便利性,及临床耐药的新路径。
很多人问她:为什么没有在复星医药内部去完成这个创业?
在复星医药期间,梅璟萍参与了多个创新孵化平台的设立,对“大公司内部创业”的运作方式再熟悉不过。她很清楚这种模式的利弊——大公司能提供资金保障和资源支持,但框架性的限制也摆在眼前。当她决定做璞诺智药的时候,她没有选择依托复星的平台,而是选择了完全市场化。
她说:“大公司会给你两三年的资金保障,但作为控股方,所有项目决策要在总部层面做,预算调整的灵活性也很有限。与创业匹配的激励机制,决策的自由度,在大公司的框架里是很难实现的。”
她把这个叫做“历史包袱”——那些既定框架,一旦形成就很难突破。
“要创业,干脆就市场化。高风险高回报,你想有更多自由度,就自己承担融资风险、运营的风险。”
“那个就是妈妈的怀抱,”她说,“只有咬牙离开她。”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时冲动,是她想了很久之后的决定。

而璞诺智药的技术路线,正与AI在药物研发中的应用密切相关。璞诺智药的联合创始人白芳博士从2014年在美国做博后期间就开始接触AI辅助药物研发,2019年回国后加入上海科技大学成立自己的课题组,继续攻克蛋白互作领域AIDD方法的开发,以及降解剂的理性设计。采访时我们问梅璟萍:“在你们看来,AI在这方面最大的作用是什么呢?”

“这是个好问题”她说。她认为答案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需要把药物研发的全链条拆开来看。
从靶点发现到药物上市,整个过程可以分为几个阶段:
一是最前端的靶点发现,AI已经能做很多事情了,如发现新的靶点,找到合适的多靶点组合等。
二是0到1产生起点药物分子,这部分AI的应用虽然在大分子药物的设计上已经相对可靠,但对于小分子来说,依然是行业内的难题。如何利用AI的能力,在庞大的化学空间内快速创造出有起始活性的,骨架新颖的工具分子而同时避免海量化合物的筛选,这是当前乃至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借助AI的能力去攻克的一个挑战。
三是更难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成药性的准确预测。“成药性的参数涉及多个维度,与种属间差异、体内代谢分布各个方面的性质息息相关,往往数据特别分散且缺乏,没有一个完整的体系能够让AI去好好学习。”梅璟萍说。
一个小分子进入人体后跑到哪里去、跑得快还是慢、会不会待在某个组织不下来——这些问题的数据散落在各个药厂手里,而且“失败的数据没有人会报道,那AI就只会学成功的。”结果就是过度拟合,产生幻觉,“不能够很好地给你一个正确的预测。”
四则是到了动物实验和临床试验阶段,如何利用AI帮助研究人员找到最敏感的人群,这是当下最受关注的AI药物研发的方向之一。药物进入临床试验之后,有的人效果特别好,有的人效果不好,通过对海量生物标志物数据的学习,AI可以极大的减少资源的消耗,更高效精准的找到适应患者人群,加速药物的获批上市。
在药物研发的链条上,AI在不同环节的成熟度是不一样的。在璞诺智药,利用白芳十数年开发的多模态AI药物研发平台,有望在靶点发现、分子设计,新分子形式上实现多方位突破,且效率得到极大提升。公司成立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璞诺已经搭建了五条管线,其中两条已进入IND enabling阶段,这是最好的落地成绩。

聊到AI对于行业的另一方面影响,她的态度同样清晰:AI替代了现有的一部分工作,就一定会创造一部分新的工作。
“大家要做的就是跟上它的需求,不要把自己留在舒适的小圈子里。你一定要知道AI在怎么发展,它有可能会替代掉哪些工作;同时,它又会创造出那些新的机会,哪些是你有可能去从事的。如果你选择回避,那你不被替代谁被替代?”
而在AI推动科技快速发展的当下,未来药大学子关于职业选择的迷茫和焦虑,她的建议是:“不必太焦虑专业问题,本科阶段学的是基本功,是理解世界、理解科学的基本逻辑。未来发展得好不好,大学期间建立的世界观可能跟所学的专业同样重要。专业内容也是日新月异的,我们上学时那些专业内容现在已经更新迭代了很多了。”
“大学四年,想想怎么体验大学生活,建立自己的世界观,去理解这个世界到底在发生什么变化,对新的东西不要排斥,去了解、去理解、去形成一个自己的判断。”
“你走到那一步,一定会有路的,而且那条路不是只有一条,你不会只能去上班打工,创业也可以,什么都可以,你要建立自信和自洽,而不是指望选对专业就能让你活下来。”
这些话不是漂亮的说教,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在为这些话做注脚。

作为2019年入选福布斯“中国科技女性榜”(China Tech Women’s List)的女性,采访时我们也很自然聊到了女性领导者的话题,梅璟萍的态度很明确:最好的领导者跟性别无关。
她职业生涯早期遇到的几个领导全是女性,所以她从来没有觉得女性做管理有什么问题。但她观察到一些变化。“我离开外企的时候,华人做到VP就很难再往上升了,女性机会更少。但现在外资药企在中国的总经理很多都是女性,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关于网络上目前热议的关于“好的领导都是雌雄同体的”这种说法,她不以为然,“这说法本身就带着刻板印象——果断、有决断力为什么一定要属于男性?”
“一个好的领导者应该具备的特质,跟性别没关系。我会对一个未来的女性说,想做一个好的领导者,不要受那些刻板印象影响,不要觉得自己应该是情绪化的、应该是不具备突破性的。那些特质跟男女无关。”

采访最后,谈到母校90周年校庆的期待与祝福,梅璟萍停顿了一下。
她说得很坦诚:“中国医药创新在全球已经有了很多耀眼的成绩,母校近些年在科研上也取得了多个令人瞩目的前沿成果。母校有很多优秀的校友——开创国内头部药企的、投入创新创业浪潮的,不胜枚举。希望母校作为学术、教育及科研机构,可以持续在药学与生物医学的前沿技术突破上,给广大校友提供更多前瞻性的探索方向和引领——那种在金字塔顶端的,在世界创新之巅闪闪发亮的东西。”
“药大培养了大量踏实肯干的人,是整个行业的中坚力量,这跟学校学风清正、踏实稳健、务实肯干的基因不无关系。未来在广大的校友群体里,一定会出现更多特立独行、思想闪光的人、享受在生物医药前沿技术中勇敢翱翔探索的人。”
“母校就像一艘巨舰,承载校友太多的期待,希望母校能在未知的领域有更多无畏的探索,带领药大人在全球药物研发的深海区乘风破浪、勇往直前。”
从误打误撞进入药大,到发现自己不喜欢重复就果断离开科研机构;从内向的人去做销售,到在证券公司建立对国内药企的全新认知;从复星战略部被安排去做CAR-T项目,到中国首款CAR-T上市;从大公司里离开,到和科学家一起创业——梅璟萍的每一次转身,都不是计划好的。
“我从来没有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理想,一定要干嘛干嘛,然后冲着那个目标去。我不是那样的人。”
但每一次机会放在面前,她都试了——而且是认真地试,用几年时间把一件事认真地从头做到尾。她在复星凯特的五年,走过了团队搭建、技术落地、产品上市、股权回购的完整闭环。这种“试试”,带着决断和担当。
这条路从药大的实验室开始,那个在有机化学实验课上叠纸盒子的女孩,大概想不到,几十年后,她会亲手把一个活的细胞药物从零推到上市。
而她现在做的,又是另一件下了决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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