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荟园 | 中药质量控制，需要真正回答“什么真正重要”

分析技术不断进步，中药能够检测的成分越来越多，检测项目越来越丰富，仪器也越来越精密。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反而需要重新追问：测得更多，是否就意味着质量控制得更好？

这并不是对现代分析技术价值的怀疑，而是对质量控制底层逻辑的追问。

长期以来，中药质量研究在很大程度上沿着“发现成分—建立方法—增加指标”的路径不断向前推进。现代分析技术极大拓展了我们认识中药复杂体系的能力，但需要明确：分析能力的提高，并不天然等同于质量控制能力的提高。

能够发现什么、测定什么，首先是分析技术问题；什么真正关系产品质量、为什么需要控制、控制到什么程度以及如何证明其始终得到保证，则属于质量科学问题。前者提供认识和测量工具，后者决定质量研究和控制的目标。

钱忠直等撰写的《质量属性导向的中药质量控制范式变革》，所讨论的正是这一看似简单、实则根本的问题。文章并不否定成分研究、多成分分析以及现代仪器技术的价值，而是试图把中药质量研究的起点，从“有什么、能测什么”，进一步推进到“什么真正重要、为什么重要、如何形成以及怎样持续保证”。

这一转变首先意味着，应当重新厘清质量控制的对象与手段。

产品质量属性是质量控制的对象，检测指标是质量属性的表征方式，分析方法则是获得相应质量信息的技术工具。三者不能等同。

因此，建立一个分析方法，并不意味着相应对象就构成了关键质量属性；检测到一个成分，也不能因为其“能够测定”或“具有某种药理活性”，便自然获得质量控制上的关键地位。检测什么、采用什么方法、设置什么限度，都应建立在对产品质量及其风险充分理解的基础之上。

关键质量属性（critical quality attribute，CQA）的意义正在于此。

CQA不是现有质量标准之外增加的一组新指标，也不是“重要成分”“活性成分”或“标志性成分”的另一种称谓。它所回答的是：对于一个具体产品，哪些质量属性一旦发生超出可接受范围的变化，就可能影响其预期质量，从而必须得到重点保证。

因此，CQA的“关键性”不应来自概念赋予，而应来自风险判断和相应证据。其辨识需要从产品临床定位、剂型与给药特点、处方和工艺特征、既有知识及真实生产数据等出发，在候选质量属性中判断哪些属性真正需要进入关键控制范围。

一旦CQA得到合理辨识，质量研究的逻辑顺序也随之发生变化。

研究不再从“有什么检测手段”出发不断向产品增加检测项目，而是从需要保证的产品质量出发，向上游追溯这些关键质量属性如何形成、为何发生变异、受到哪些物料和过程因素影响，并据此辨识关键物料属性（CMA）和关键过程参数（CPP）。

也就是说，CMA和CPP之所以“关键”，同样不是因为某个物料属性容易测定、某个工艺参数容易记录，而是因为已有证据表明，它们的变化可能对CQA产生具有实际意义的影响。

由此形成的，是一条由产品质量目标向全过程反向展开、再由全过程控制共同保证产品质量的证据链。

这也意味着，质量不能主要依靠终产品检验来“证明”。

终产品检验能够回答的是特定样品在特定时间点是否符合既定要求，但并不能单独解释质量如何形成，也不能充分证明整个生产过程始终处于受控状态。对于天然来源、多成分、多过程且具有内在变异特征的中药而言，这一区别尤其重要。

中药的质量是在药材、饮片、提取、分离、浓缩、制剂等连续环节中逐步形成的，质量变异同样产生于这些环节。因此，真正有效的质量控制必须进一步回答：原料差异如何向下游传递，工艺波动如何影响关键质量属性，中间物料能够提供什么过程信息，各控制环节之间又能否共同形成具有因果关联和风险依据的控制策略。

在这一意义上，所谓“全过程控制”，并不是把药材、饮片、中间体和成品分别增加若干检测项目，也不是把更多先进分析技术简单铺陈到生产全过程。如果这些检测不能回答质量如何形成、变异从何而来以及关键风险如何被控制，那么检测项目即使很多，也未必真正构成全过程质量控制。

因此，文章所提出的质量属性导向，本质上不是一次检测技术升级，而是一种质量研究逻辑的重新排序：

从检测项目本位转向质量属性本位；

从“能够测什么”转向“为什么要测”；

从终产品符合性判断转向质量形成过程的理解与控制；

从一次性证明符合标准转向生命周期中的持续质量保证。

2023年发布的《中药注册管理专门规定》，进一步强化了符合中药特点的质量研究和全过程质量控制要求。制度层面的方向已经逐步清晰，真正困难的问题由此转向方法学层面：面对天然来源、多成分、多过程和内在变异显著的复杂体系，究竟怎样辨识真正关键的质量属性？如何证明其“关键”？又如何以这些属性为牵引，将物料、过程、中间物料和终产品质量贯通起来，最终形成有风险依据、有数据支持、能够持续确认的控制策略？

《质量属性导向的中药质量控制范式变革》试图回答的，正是这些从监管理念走向质量实践时无法绕开的基础问题。

当现代技术已经使我们能够“测得越来越多”，中药质量科学下一步真正需要解决的，也许已经不再只是还能发现什么、还能测出什么，而是三个更加根本的问题：

什么真正重要？

什么必须保证？

怎样证明它在全过程和生命周期中持续得到了保证？

这三个问题如果回答不清楚，再复杂的分析技术也可能只是增加质量信息，而未必增加质量保证能力。

反之，一旦能够围绕真正关键的质量属性建立起从物料、过程到产品，并延伸至生命周期持续确认的完整证据链，中药质量控制才可能真正从“检测得越来越多”，走向“质量认识越来越清楚、质量形成越来越可解释、关键过程越来越可控、产品质量越来越能够持续得到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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