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进:以“利他”与“真诚”筑就的医工转化筑梦人|“九十年九十人”

中国药科大学将迎来建校90周年华诞,“九十年九十人”专题报道栏目将寻访收集并推出杰出校友、校友创办或领导的企业等90篇成长故事,以此连接校友初心,为学子答疑拓界,展现药大人的成果与担当,为行业良性发展贡献中国药大思考。更通过这些故事折射中国医药行业发展历程、向全球传播中国药大声音、展现中国医药力量。


1994年的夏天,高考考场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
当年填报高考志愿时,在青岛二中成绩优异的女孩陈进,心里原本藏着一个极其朴素的愿望——她想报师范院校,将来当一名老师。在她看来,老师是一个能用知识与行动去影响很多人、陪伴很多人成长的职业。
然而在家人眼中,以陈进平时这样出色的成绩去填报师范“似乎有些浪费”。最终,考虑到她平时在生物与化学两门学科上尤为顶尖的成绩与浓厚兴趣,陈进在一份招考报纸的中缝里,无意间看到了中国药科大学的招生信息。在志愿表上,她郑重地写下了“中国药科大学生物制药专业”。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个未竟的教师梦并没有随风散去,而是像一颗种子,在时间的土壤里安静地蛰伏着。

在接下来的三十载岁月里,从燕子矶到童家巷再到江宁,从外企黄金时代的硝烟战场到资本浪潮的起落沉浮,再到如今在中国医工交叉转化最前沿为科学家与临床医生破局引路——她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走完了一段与中国医药医疗产业同频共振的“半生路线”。
而当年那个关于“影响与陪伴”的梦想,也在三十多年后,徐徐展开了它最完整、也最动人的画卷。

进入中国药科大学后,陈进展现出了极高的学习天赋与专注力,连续多年斩获一等奖学金。但在中国药科大学给予她的丰厚滋养中,最深刻的记忆却镌刻在毕业实习的那段岁月。

当时,她跟随沈子龙教授参与课题科研。沈教授对这个天资聪颖的大四学生给予了极大的信任与自主权:从查阅海量外文文献、设计实验方案,到定期进行思路汇报,老师始终站在一个宏观的维度指引方向,给足了她自由探索的空间。
然而,科学研究的道路从来不是平坦的直线。尽管陈进夜以继日地守在实验室里,那项毕业实验最终却并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得出预期的阳性结果。带着一丝遗憾与不安,陈进向沈教授提交了毕业论文。出乎她意料的是,沈教授最终给了她95分的高分。
沈教授告诉她:科学研究的本质,往往就在于对未知与失败的探索;只要逻辑严密、过程严谨、思考深刻,没有得出的预期结果本身就是一种有价值的答案。
这次经历深刻地塑造了陈进的底色。它不仅锤炼了陈进独立动手与严密思考的能力,更让她对科研的全貌、过程的艰难以及科学家的思维闭环有了体贴入微的理解。在日后的三十年里,无论是面对顶级院士还是青年科学家,她始终保持着对科研规律的敬畏与体谅——“结果固然重要,但探索科研的全过程与独立思考的逻辑,才是最宝贵的资产。”


1998年从中国药科大学毕业后,陈进曾短暂经历过工厂车间与研究所的磨砺。但年轻的她很快意识到,要真正理解医药与医疗的社会价值,必须走进更广阔的商业世界。在药大师兄的引导下,陈进迈入了外企医药销售这一风云际会的领域。
那是外企在华发展的“黄金十年”。陈进先后深耕于诺华(Novartis)、默沙东(MSD)以及强生医疗(Johnson & Johnson / Cordis)等全球跨国巨头。
在默沙东等外企极为严苛的封闭式训练与Role Play(角色扮演)考评体系中,陈进接受了近乎魔鬼式的专业打磨。她不仅将扎实的临床药理知识内化为本能,更炼就了一套极具说服力且充满亲和力的高效沟通与表达技巧。
“这些技能技巧后来完全融进了骨子里。”陈进回忆道。这种在外企黄金时代锤炼出的能力,让她在多年后跨界做医工交叉时,只要与临床医生或科学家见上一次面,就能在几分钟内精准抓住对方的临床痛点与心理诉求,迅速建立起深厚的专业信任。
而在强生医疗器械(Johnson & Johnson / Cordis)管辖半个山东业务的岁月里,陈进更是亲历了中国医疗器械工业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国PCI(心脏冠脉介入)手术量从入行时一年仅2万例爆发出长至150万例的黄金时代。她亲历见证了进口产品从市场培育到垄断、国产支架的破局以及无数生命被科技拯救的奇迹。这不仅让她积累了极其丰富的心血管领域临床与商业资源,更让她对中国医疗器械从“进口替代”走向“源头创新”的时代大趋势有了深刻的敏锐度。
然而,时代的大潮从来伴随着跌宕。2008年后,陈进选择走出舒适区,加入一家国产支架创业公司,从零开始搭建团队、研究法规、推进临床试验并拿到注册证。2010年,作为核心对接人,她经历了当时顶尖VC尽调、谈判到投资的全过程,但随后因公司大股东层面难以调和的结构性问题,这家充满希望的公司最终无奈走到了清算的结局。
面对这场昂贵且刺痛的挫折,在陈进的讲述中,听不到半点对过去的抱怨或对环境的推诿。谈及当年,她显得极其坦然与平静:“创业这件事,Timing(时机)太重要了。”在她看来,时代的潮水、资本的节奏、团队的性格,每一个变量在特定的时间节点上发生碰撞,都会衍生出截然不同的结果。这种“不内耗、不纠结、永远向前看”的豁达心态,不仅让她快速走出低谷,更成为了她日后在深孵化赛道里最坚韧的心理底盘。

面对公司清算、前途未卜的至暗时刻,陈进身上极具亲和力与“真诚”的个人人格魅力展现无遗。哪怕面对失意,曾经的团队成员依然选择毫无保留地信任她、跟随她。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与对行业的深厚情感,2013年,陈进与合伙人接过北京健康促进会(后又创立北京慈华医学发展基金会)。借助民政公益平台与严谨的外企合规框架,他们合规且高效地支持中国临床医生的学术成长与科研项目,后来帮助无数青年医生在早期探索医工交叉的概念验证。

与此同时,陈进创办了医疗器械CRO公司“雨泽熙科技”。凭借着在外企与创业时期打下的坚实法规注册与临床试验功底,雨泽熙科技迅速在业内树立了不错的口碑,成功服务了可降解心脏支架在内的多个行业标杆级复杂项目。
2020年,雨泽熙科技被业内龙头CRO公司成功并购。
通过将商业并购与公司运营带来的利润持续注入公益基金会,陈进成功打通了一条“用商业收益反哺医学公益,用公益平台培育创新种子”的初心闭环。这场漂亮的翻身仗,不仅证明了她的商业智慧,更证明了“利他”与“真诚”在商业世界里同样具备最强大的穿透力。

在长期陪同中国顶尖临床医生参与海外学术交流、并深度参与葛均波院士发起的中国心血管医生创新俱乐部(CCI)之后,陈进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一个问题:
中国医生拥有全球最庞大的病例库和极强的临床痛点捕捉能力,科学界也不乏顶尖论文,但由于缺乏工程化能力、法规注册经验以及懂行的早期资本,大量创新想法最终停在了“实验室到病床边”的死亡谷里。
带着“如何让中国医生的创新成果真正变成患者福利”的思考,陈进和她在药大的师弟程思合伙成立了睿熙创新,又联合上海交通大学等科研机构、一级市场风险投资机构等合作伙伴,在上海徐汇构建了“百羿医学创新转化中心”,并推动成立了专注于医疗和科学仪器具备孵化能力的市场化基金“医睿星资本”。
如果只用“产业生态+专业基金”来概括睿熙创新,其实还窄了。更准确地说,它是一套相互咬合的系统:产业生态、专业基金、重度孵化、概念验证、人才社区、公益平台、全球链接,缺一环,转化都容易断。产业生态层,百羿与上海市漕河泾新兴技术开发区发展总公司、上海交通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达成战略合作,成立“医疗芯片创新转化中心”;专业基金层,医睿星资本是一支“有孵化能力”的市场化基金,团队拥有产业+投资的复合背景;重度孵化层,睿熙创新不仅给资源,更会深度下场,从战略规划、政府对接、财务人事到早期CEO补位;人才与社区层,睿熙创新深度合作交大医学院医健未来培训中心,推动建设上海交大MTT大健康领域合作平台,搭建医工交叉卓越工程师实训基地,持续支持“医+X”融合创新项目,并与中国药科大学上海校友联络处共建医疗器械与转化部;公益平台层,陈进同时担任北京慈华医学发展基金会理事长,基金会累计救助困难患者近5000人次,并资助超过60项临床科研学术研究。

聊到“深度下场”具体会做到什么程度,陈进举了两个例子。
第一个是诺亚源医学。这家公司做的是全光谱流式细胞仪,这个领域长期被国外巨头垄断。项目早期,医睿星资本和睿熙创新团队介入得很深:帮创始人搭建团队,替公司跑政府对接、管财务人事和行政,让创始团队只专注研发。公司2024年成立,第一代临床设备在2026年7月底拿到医疗器械注册证,首台全光谱流式细胞仪在清华大学完成装机并投入科研服务。从成立到拿证,不到两年。
第二个是聚交芯创。陈进亲自下场做了一年半总经理。她和交大钱大宏教授团队讨论方向和商业模式就讨论了半年多,厘清家用医疗器械的商业化路径,然后快速组建团队,完成融资,第二轮就引入了高瓴资本,并完成退出。
说完这两个案例,陈进补充了一句:“在早期孵化阶段,只给钱的投资是没有灵魂的。”
此外,睿熙创新孵化的项目除了生物医药领域,还包括澜存科技(AI大模型多模态边缘具身模组解决方案)等。而医睿星资本参与投资的项目中,奥芮济医疗的可降解镁金属闭合夹已于2023年12月获NMPA第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填补国内空白;飞马医疗正在推进高壁垒Ⅲ类器械的型检与临床准备。被投项目后续获得多家知名投资机构的青睐。

在这套系统中,SPARK China尤其特殊。
它源自斯坦福。2006年,达利亚·莫克利-罗森教授在斯坦福大学发起SPARK,通过教育、指导和资源整合,帮助学术研究人员跨越转化医学的“死亡之谷”。截至目前,SPARK已在全球40多个分支机构落地,转化成功率达51%——而作为对比,美国包括顶级高校和医院在内的各类孵化器,转化成功率大多在10%以内;经高校内部孵化至概念验证阶段后再授权给企业的深度转化案例,成功率更是骤降至1%—2%。中国高校发明专利的产业化率也长期徘徊在10%左右。
2024年,SPARK China由美国密歇根理工大学机械工程博士JC Sun 引入中国,并携手上海交通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教授、上海交大先进医疗芯片研究所所长钱大宏落地在百羿医学创新转化中心内。2024年11月,SPARK China星火计划正式揭牌启动。
SPARK 的核心特色,是把“非营利概念验证”做成了一套制度:不占项目股份,为每个入选项目提供2—3年、每年最多5万美元的无偿资金支持,覆盖原材料采购、设备购置、法律咨询等概念验证支出;汇聚100+来自临床、投融资、法规、知识产权、生产制造、销售渠道等领域的行业顾问;组织系统课程,涵盖知识产权布局、临床评估、市场分析、注册申报;并以严格遴选、双周辅导、里程碑考核的方式,陪项目走过从概念验证到产品开发的关键阶段。北京慈华医学发展基金会已为SPARK China正式立项,提供资金保障与资源支持。
落地一年多,SPARK China已汇聚全国50余位行业领袖顾问,10余个项目入库,覆盖抗真菌药物、糖尿病创面愈合、可穿戴超声、无创血糖监测等方向。

更重要的是,SPARK China在上海交大跑通的,不只是一个项目孵化流程,而是一种高校创新转化的协作接口:高校提供科研源头和临床资源,百羿提供概念验证、工程化、合规注册、早期资金和产业顾问,医睿星资本接续市场化投资,慈华基金会提供公益资金支持,漕河泾等产业园区提供落地空间和产业服务。这套机制不替代高校既有的科研管理和技术转移体系,而是补上从论文到产品之间最缺的产业资源那一段。未来,这套机制也将在更多高校/科研机构落地,以联合创新中心、概念验证基地、课程共建、项目共孵等方式,让不同地域、不同学科的好想法,接入同一套方法论和资源网络。
诺亚源、聚交芯创,还有SPARK China里那些更早期的项目,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陪项目走过最难的那一段——从实验室里的一个发现,到临床上的一个产品,再到市场上的一个公司。


从90年代初的中国药科大学学子,到跨国巨头的精英销售;从遭遇清算的挫折试错,到成功并购的CRO创始人;再到如今站在中国医工交叉创新最前沿的生态搭建者,陈进用这三十年的半生岁月,走出了一条充满张力与温度的轨迹。
当被问及对有志于创业的中国药科大学学弟学妹有什么建议时,这位阅尽产业起落的师姐依然展现出她一贯的肯与务实:
“首先,要看‘人’是否真诚且Open,是否真正抱有开放、坚决的转化态度;其次,一定要去验证这是否是‘真需求’,严防‘拿着锤子找钉子’的伪需求。创业极其艰难,必须做好充分的心态准备,并找到能力互补的坚实伙伴共同前行。”
这种“利他”的底色,贯穿了陈进这三十年的职业生涯。
从早年在外企做销售,到后来接手北京健康促进会、创办慈华基金会,再到如今做睿熙创新孵化、做百羿SPARK China概念验证,她做的事情有一条清晰的线索:用自己的资源和能力,去帮别人把一件事做成。 当年在外企,她帮医生提升技能、帮团队成长;后来做公益,她帮青年医生做科研、帮困难患者就医;现在做孵化,她帮科学家验证需求、帮创业者补齐短板、帮医生把临床痛点变成产品。
这和她当年想当老师,其实是同一件事。
1994年填报志愿时,她原本最想做的是一名“老师”,因为在她年轻的心里,觉得老师是一个能用知识与行动去影响很多人、陪伴很多人成长的职业。三十多年过去了,她虽然没有站上大学的讲台,但她做的事情,本质上和“教书育人”如出一辙——帮医生找到创新的方向,帮科学家对接产业的资源,帮初期的创业者少走她当年走过的弯路。
她带出来的不是一届届毕业生,而是项目、是团队、是一家家正在长出来的公司。她影响的不是一个课堂、一个班级,而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医疗创新生态。
某种意义上,她用三十年的产业沉淀,让自己成为了另一种形式的“老师”。而当年那个关于“影响与陪伴”的梦想,也在岁月沉淀了半生之后,以另一种方式完整地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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