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生物科技,别再错过这五年
文|蒲公英创始人
HKBMIA香港生物医药创新协会会董 张金巍
上个月,看到卢毓琳会长分享的关于香港生物科技产业发展的内容,很有感触。有一个感受:香港生物科技,不缺好项目,缺的是把好项目变成产品的路。
蒲公英深耕制药行业十几年,服务覆盖制药全产业链,从研发、临床、注册、GMP、工程、质量,到供应链、数字化、产业化、投融资、人才,十大板块资源,恰好是香港从“科研优势”走向“产业优势”过程中需要补上的中间层。
卢毓琳会长和协会这次推动的倡议,方向非常正确。但政策落地,需要具体的产业力量去接。蒲公英作为产业生态的连接器,也看到了很多合作的可能。
所以写了这篇文章,不是为了评价规划本身,而是想从一个产业从业者的角度,说说香港生物科技产业化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
香港特区政府首个五年规划正在公众咨询,预计本月正式发布。
我之所以在这个节点写这篇文章,是因为上个月的一份倡议书,让我看到了香港生物科技产业化真正的问题所在。
上个月,香港生物医药创新协会联合中建国际医疗管理学院、民建联、香港生物科技协会、粤港澳大湾区企业家联盟等11个团体,在规划发布前共同提出《香港首个“五年规划”生物科技产业发展政策倡议书》。
九项政策倡议,我认真看了两遍,感觉方向正确,问题找的准。
但对于生物医药产业来说,规划写得好不好,只是第一步。
真正决定香港生物科技未来五年的,不是文件写了多少条,而是能不能把这些政策真正变成平台、设施、人才、资本和产业项目。
因为生物医药最怕的,从来不是没有好项目,而是项目走到一半,没有人接了。
一、香港生物科技,真正缺的不是“科技”
香港的科研基础不用多说。
港大、中大、科大的生命科学和医学研究具有国际影响力;香港拥有一批优秀的临床医生和科学家;港交所18A为未盈利生物科技企业打开了资本市场的大门;香港在国际化、普通法制度、金融、人才和临床资源方面,也有自己的优势。
问题恰恰在于:这些优势没有真正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一个教授在实验室发现一个新靶点,做出了一个候选分子。
接下来怎么办?有没有地方做中试?有没有懂工艺放大的团队?有没有符合要求的GMP生产设施?临床试验由谁快速启动?患者从哪里来?数据怎么管理?到了临床中后期,几十亿港币的资金从哪里来?最后商业化以后,谁来生产、谁来注册、谁来销售?
这些问题,任何一个环节卡住,前面的科研投入都有可能变成“论文和专利”。
所以我认为:生物医药产业真正的竞争,不只是实验室的竞争,而是产业化能力的竞争。
香港今天面对的最大问题,就是从“0到1”的科学创新能力并不弱,但从“1到10”的产业化能力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二、香港现在最需要补的,是产业化的“中间层”
我看这份倡议书,里面有几个关键词特别重要:中试、GMP、临床平台、耐心资本、监管科学、跨境协作。
把这些词串起来,其实就是一件事情:补产业化中间层。
香港现在有很好的“上游”——大学、科研机构、科学家。
也有很好的“下游”——金融市场、国际资本、医疗体系、国际化平台。
但中间这一段相对薄弱。
而生物医药恰恰最烧钱、最专业、最需要时间的,就是这一段。
从实验室走到IND,从IND走到临床,从临床走到上市,再从上市走到商业化生产,每一步都需要专业团队、基础设施和长期资金。
没有中间层,科研成果就很难真正变成产业。
所以香港未来五年的重点,我认为不应该再简单理解为“多建几个园区、多引进几个项目”。
而应该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一个香港大学教授今天拿到一个有潜力的创新药项目,能不能在香港完成从实验室到临床、再到产业化的关键几步?»
如果答案还是“不完全可以”,那产业链就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三、三件事情,我认为尤其重要
第一,CMPR不是再建一个监管机构,而是建立香港自己的产业规则能力
香港药物及医疗器械监督管理中心(CMPR),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事情。
如果未来香港能够逐步建立更加完整的药械监管体系,并在监管科学、技术审评、国际互认等方面形成自己的能力,它的价值远远超过“香港自己审批几个药”。
真正重要的是:香港能不能从一个国际金融中心,进一步成为国际生命健康产业规则连接的平台。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监管机构不是有了办公室就有能力。真正稀缺的是人。
懂医学的、懂药学的、懂临床的、懂CMC的、懂GMP的、懂国际注册的、又懂监管科学的人,本身就是全球稀缺人才。
所以CMPR建设,更要把监管科学人才培养作为长期工程。甚至可以考虑建立香港自己的监管科学人才培养体系,与大学、医院、药企、国际监管机构形成长期合作。
监管能力起来了,香港才真正有机会成为连接内地、东南亚以及“一带一路”市场的重要节点。
第二,牛潭尾不能再做成一个“生物医药园区”
这一点,我特别认同倡议中提出的一个观点:产业贡献要大于土地价值。
香港土地贵,这是事实。
但生物医药园区如果按照传统房地产思维去做,很容易最后变成“办公楼+实验室+招商”。
那不是产业。
真正的生物医药产业园区,应该首先回答:这里有没有公共技术平台?有没有中试平台?有没有GMP设施?有没有临床转化平台?有没有专业服务机构?有没有产业基金?有没有企业愿意长期留下来?有没有企业能够从这里长出来?
园区的价值,不应该按照建了多少平方米计算,而应该按照从这里走出了多少家公司、多少个产品、多少项产业化成果计算。
如果牛潭尾能够真正围绕“第三间医学院+科研+临床+产业”形成集聚,它的意义会非常大。
但前提是:不能再用“园区思维”做产业。要用“产业运营思维”做园区。
第三,从“项目制”转向“平台制”,可能是香港最值得做的一件事情
过去很多地方发展生物医药,喜欢“一企一策”“一个项目一个补贴”。
但生物医药真正需要的,很多时候不是一笔补贴,而是一个能够反复使用的公共平台。
比如:企业不用自己花几千万建实验室,可以共享研发平台;不用自己投入巨资建设中试线,可以共享中试平台;临床试验不用一家企业自己从零开始,可以共享临床资源和患者招募平台;GMP能力不用每一家初创公司自己建立,可以通过专业平台完成早期工艺开发和临床样品生产。
这才是真正降低创新成本的方法。
政府花一块钱,最怕只能服务一个项目;如果一块钱可以服务100个项目,效率完全不同。
所以我非常赞成香港未来从“项目补贴”逐步转向“平台建设”。
尤其应该优先建设几个真正能用起来的平台:共享实验平台、药物中试平台、GMP试制平台、临床试验平台、数据平台。
平台建起来以后,再叠加资本、人才和政策,产业才会开始滚起来。
蒲公英这些年服务了大量Biotech和Pharma,从临床前到商业化,从国内到国际,积累了不少平台化服务的经验。比如在GMP试制、质量管理体系、注册策略、供应链管理这些环节,蒲公英有成熟的专家团队和实操能力。
香港建平台,蒲公英可以提供运营能力和专业人才输入。
这不是服务外包,而是把内地二十多年制药产业化的经验,转化为香港产业化能力建设的一部分。
四、香港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背靠大湾区
这一点,我觉得还可以看得更大胆一些。
香港人口只有几百万人,单纯依靠香港自身的人口和患者资源,很难支撑一个完整的大规模生物医药产业。
但香港最大的优势,本来就不是“自己做完所有事情”。
而是:香港+深圳+广州+大湾区。
香港可以承担国际化研发、临床、注册、融资和国际市场连接;
深圳、广州以及大湾区其他城市,可以提供产业化、制造、供应链、患者资源和更大的市场。
真正值得探索的,不是简单的“一园两地”,而是:一条跨境生物医药产业链。
研发可以在香港,CMC可以在深圳,临床可以香港+大湾区联动,生产可以布局内地,融资可以连接香港资本市场,产品再从香港进入国际市场。
如果这条链真正跑通,香港的竞争力就不是和深圳比实验室、和广州比产能。
而是:成为整个大湾区生物医药走向国际的“接口”。
这个定位,可能比单纯发展香港本地生物科技产业更有价值。
五、但还有一个问题,必须面对:钱从哪里来?
生物医药最大的特点就是:前期烧钱,后期见效;研发周期长,失败率高。
18A解决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让未盈利生物科技企业能够进入资本市场。
但上市不是产业化的终点。
一家公司从临床前走到上市,往往需要持续多年投入。
尤其是创新药进入II期、III期以后,资金需求会突然放大。
这个时候,单靠政府补贴解决不了问题,单靠短期财务投资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香港需要真正意义上的:长期资本。
我更赞成“里程碑+产业基金”的方式。
不是简单撒钱,而是围绕:IND、I期、II期、III期、上市、商业化……设置清晰的产业里程碑。
企业达到一个节点,政府资金跟进;产业资本跟进;长期资本跟进。
政府的钱负责降低早期风险,市场的钱负责放大成功项目。
政府不是替市场投资,而是帮助市场把最难的那一段走过去。
这才是产业政策应该发挥的作用。
六、人才,比钱更容易被低估
做了二十多年制药,我越来越觉得:生物医药产业真正稀缺的,除了科学家,还要把科学变成产品的人。
一个项目从实验室走出来以后,需要什么人?懂工艺开发的人。懂CMC的人。懂GMP的人。懂临床运营的人。懂注册的人。懂质量体系的人。懂产业化的人。懂投融资、懂BD的人。
这些人不一定有诺贝尔奖,但他们决定一个项目能不能往前走。
所以香港未来五年的人才政策,除了引进多少院士、多少教授。
还应该考虑:能不能培养和引进一批真正懂产业化的工程师、注册人才、质量人才、临床人才和产业运营人才。
科学家负责发现未来。
工程师负责把未来做出来。
产业人才负责让未来真正变成产品。
这三类人缺一不可。
七、规划,不要做成“漂亮的规划”
看过太多产业规划,规划写得很漂亮,产业基金也有,园区也建了,招商大会也开了。
最后几年过去,真正落地的企业和产品却没有多少。
所以:生物医药产业,最怕“规划很热闹,产业很冷清”。
香港这一次如果真的要抓住五年窗口,不要把考核指标主要放在:建了多少栋楼、引进多少企业、签了多少项目。
应该盯住几个最硬的指标:
多少个创新药项目从实验室进入临床?
多少个项目完成中试和GMP生产?
多少个香港原创项目进入大湾区产业化?
多少家Biotech真正活下来并成长起来?
多少个创新产品进入国际市场?
多少家企业从香港走向全球?
这些,才是产业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八、香港真正不能错过的,是这五年
我一直认为,香港发展生物科技,并不是从零开始。
相反,香港已经拥有很多地方羡慕的东西:一流高校、一流医院、国际资本、国际人才、国际规则和背靠大湾区的巨大市场。
现在真正缺的,是把这些优势连接起来。
把科研连接到中试,把中试连接到GMP,把GMP连接到临床,把临床连接到资本,把资本连接到产业化,再把产业化连接到国际市场。
这条链一旦真正跑通,香港生物科技就不是有没有机会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形成自己的产业生态。
所以,这次五年规划,不是再提出多少个口号。而是五年之后,我们能够看到一些非常具体的结果:
一个教授的分子,真正走进了GMP车间;
一家初创Biotech,真正完成了临床;
一个创新药,真正从香港走向国际市场;
一支产业团队,真正把一家Biotech做成了Biopharma;
一批香港原创项目,真正通过大湾区完成产业化。
产业,从来不是规划出来的。
它是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做出来的,一条产线一条产线建出来的,一支团队一支团队熬出来的,一笔长期资本一笔长期资本投出来的。
香港有科研基础,也有制度优势,更有大湾区这个巨大的腹地。
现在缺的,是最后这一公里,也是最难的一公里。
未来五年,可能是香港生物科技真正建立产业化能力的关键窗口。
这一次,真的不能再错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