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下的漫漫坚守——天然药物化学家楼凤昌的跨世纪药学人生|“九十年九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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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8日,北京人民大会堂,2018年度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隆重举行。
当83岁的楼凤昌教授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证书时,这位一向严谨内敛的学者,忍不住向陪他一同来北京的妻子马琴玉振臂高呼:“老伴,我成功了!”那一刻,他笑得像个孩子。
这一声高呼的背后,是数十年的漫长坚守。
在2018年度的国家科技奖榜单中,楼凤昌团队的“银杏二萜内酯强效应组合物的发明及制备关键技术与应用”,是当年全国唯一获此殊荣的药物研究项目。
从1987年艰苦立项,到2012年拿下新药证书;从银杏叶中万分之一含量的微量活性成分提取,到在全国1000余家医院救治500余万缺血性脑卒中患者——这位从浙东雪湾村走出来的药学大家,用半生心血,在中国天然药物现代化的宏伟画卷上,写下了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

楼凤昌的人生起点,落在浙东萧山深处一个叫雪湾的贫苦山村。
1936年,他出生于兵荒马乱的年代。“山里有山湾里湾,举目望去尽是山。”这是他后来为家乡写的诗。在那个连温饱都难以为继的岁月里,由于家境极其贫困,他险些在出生时被放弃,是年幼的大姐用死守与怜悯将他重新抱回了怀中。
童年的记忆里充斥着饥饿、劳作与战乱。8岁那年,日军侵略者的枪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他亲眼目睹了年仅20岁、拒绝为日军效力的堂哥倒在血泊之中。惨烈的一幕,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强国救民的种子。
1947年,读完三年级的楼凤昌必须去五里外的楼塔古镇上学。那是一条横亘在陡峭山坡与七八米高悬崖绝壁之间的羊肠小道,最窄处不足50厘米,脚下便是汹涌湍急的溪流。
风雨无阻,天寒地冻,楼凤昌每天往返十里山路,整整坚持了六个学期,徒步走了三千余公里。当初一同出发的30多人,最后只有5人坚持走到了毕业。
多年后,楼凤昌回忆起这段险峻的求学路时说:“这三千公里漫漫路,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磨练,是人生追求梦想的脚步。”
对于他后来的科研生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写照——天然药物化学的探索,本就是一条在无路处辟路的险途,唯有耐得住寂寞、扛得住挫折的人,才能走出雪湾,走上科学的高峰。

1956年夏,一封来自南京药学院(时由华东药学院更名,现中国药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划破了雪湾村的寂静。他是雪湾村祖祖辈辈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临行前,父亲挑着行李陪他走了四十里山路去赶火车。他身上那件卡其布中山装,是母亲从大哥那里“征用”来的——那是二哥给大哥做的、也是大哥唯一一套心仪的“做客”衣服。怀里揣着二哥赠送的24K金星钢笔。带着全村人的希望与全家人的寄托,他跨进了新中国第一所独立建制的高等药学学府。

在金陵求学的岁月里,楼凤昌如渴饮泉。王都、廖清江、彭司勋、徐国钧……一位位学术泰斗的言传身教,在他面前打开了宏大的药学世界。老院长徐国钧院士曾给年轻助教们出过一道“突袭考题”:随机发放一小包植物未知样本,要求在限定时间内鉴别出科、属、种名。楼凤昌第一个交卷,精准鉴定出样本为“亚麻科亚麻属植物亚麻”。
1959年11月,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同班一位同学因心理困扰未参加政治活动,被戴上了“对现实不满”的帽子并遭开除处分。 担任班级团支部书记的楼凤昌接到了一个沉重而特殊的任务——护送该同学离校回老家。深秋的夜晚,在极其拥挤、窒息的列车上,楼凤昌一路胆战心惊,既要密切关注同学的低落情绪,又要妥善看顾行李。深夜抵达同学家乡后,早已没有公交,他背着沉重的行囊,伴着漆黑村道与犬吠,一步步将同学送达家中。
这段经历展现了他作为骨干的担当,也在他心中种下了关怀人性与恪守责任的种子。
1960年,凭着优异的学术成绩与踏实肯干的作风,楼凤昌光荣入党,并被批准提前毕业留校任教,正式开启了他长达数十年的教书育人生涯。


1975年,楼凤昌带领工农兵学员赴南通中成药厂及医院开展毕业实习,交织着传奇故事与严谨科研。
在南通实习期间,楼凤昌慕名拜访了传奇中医季德胜老先生。巧合的是,季德胜之子季荣生正是本次实习班学员。楼凤昌指导季荣生及组员,对季德胜蛇药片中“七叶一枝花”等核心中药进行显微鉴别与化学成分分析,为民间秘方的标准化生产提供了科学支撑。
在南通中成药厂,楼凤昌带着学生,与副厂长丁恒山工程师一起,开展了民间神药“金荞麦”的研发。当时的实验室是一间无水无电的破旧办公室,他们提井水洗涤仪器,搭酒精灯做蒸馏,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利用薄层色谱分析(TLC)奠定了金荞麦解毒消炎有效成分的基础。
在南通期间,楼凤昌还结识了话剧《常青草》的原型人物——南通第一人民医院药剂科倪国兰主任。倪主任对临床制剂精益求精、手把手教导学生用药安全的感人细节,深深印刻在楼凤昌的教学理念中。

文革结束后,天然药物化学面临着向现代波谱分析(NMR、MS等)跨越的历史节点。楼凤昌前往上海参加波谱学班,在周维善、徐光漪等先生指导下日夜推演图谱,率先在校内开设波谱解析课程,并三度赴福州、杭州、常州等地授课,成为我国天然药物波谱解析领域的拓荒者之一。
然而楼凤昌深知,当时波谱解析的前沿在西方,要真正掌握这门学科,必须走到国际前沿去。1986年,楼凤昌获公派资助,远赴英国格拉斯哥斯特拉斯克莱德大学进行为期一年的访问学者研究。出发前赴京办理手续,发现机票目的地竟误为巴黎,经紧急改签,方辗转飞抵伦敦,再乘火车北上格拉斯哥。

为了给国家节省外汇,他自带大量生活用品,租住香港房东的旧公寓,和同在格拉斯哥访学的中国学者搭伙过日子。同住的陪读夫人在餐馆打工,每晚带回一包老外不吃的鸡肫肝和琵琶腿,大家这才每天沾了荤腥。
他与好友梁光义(后任贵阳中医学院院长)几乎形影不离,白天泡实验室,天黑才离开,开启了争分夺秒的科研节奏。一次深夜,梁光义回宿舍后忽然想起实验室仪器似乎忘了关电源,惊魂未定地冒着严寒冲回实验室检查,结果虚惊一场。
英国实验室的高场强波谱仪器,让楼凤昌得以完成在国内难以实现的化合物结构测定。他日夜拼搏,从马兜铃总酸中分离出十余个化合物,其中两个为新化合物。因课题尚未收尾,他申请延期回国一个月,经导师和英国文化委员会批准。回国后,论文发表于《药学学报》。

天然药物化学是一门“绝知此事要躬行”的硬学科。在楼凤昌数十年的科研生涯中,充满了极度艰苦的磨砺与坦荡的学者风骨。
1. “523”抗疟驱避剂研发的艰苦岁月
留校后,老一辈药学人“不认识活植物,就做不好药学”的教诲深植楼凤昌心中。南京近郊的菊花台、紫金山乃至江西庐山,都留下了他带学生采药的脚印。他曾三上庐山,在乌龙潭附近的灌木林中采集“庐山小檗”研究生物碱——这成为他野外科研生涯的起点。而真正让他刻骨铭心的,是后来参与的“523”任务。
在参与国家“523”抗疟绝密任务中,楼凤昌展现出了惊人的意志。驱避剂组的工作以野外采集和调查研究为主,地区遍及浙闽山区、浙西天目山区、皖南山区。每次出发,他们自带行李铺盖和四五十公斤重的野外提取精油用仪器设备,翻山越岭,顶烈日、冒酷暑、风餐露宿。在皖南石台县,当地因五步蛇多而闻名,每年5至10月封山,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毒蛇出没的深山老林中采集样品;在浙西天目山区,林间多山蚂蝗,被叮咬者长期留下紫色斑痕;在浙江泰顺县,他们遭遇山洪暴发,又发生食物中毒,幸好离三十里地处有一所解放军野战医院得以及时抢救,才幸免于难。
药效试验同样艰苦。在炎热的夏天夜晚,牛棚内拴着数头耕牛,棚内漆黑一片,满地粪便,臭气熏天,凶猛的蚊子铺天盖地。他们裸露肢体,涂抹上试验样品,一动不动地静坐六小时,计算驱避蚊子叮咬的时间。在523工作的日子里,父母生病、妻子生产,他都不能前往照顾相伴。正是这段经历,磨炼了他的意志,真正淬炼了他的科研品格。
2. 马兜铃酸研发终止的波折与大胸怀
上世纪80年代,楼凤昌团队系统研究马兜铃科植物(如寻骨风),提取分离出高纯度马兜铃酸,并与苏州木渎药厂签署合同,拟将马兜铃酸开发为临床用于肿瘤病人提高免疫力的新药。然而,德国卫生部因马兜铃酸临床应用发现肾毒性,导致肾衰竭发出禁令,此后比利时、英、法、日、美也陆续禁止含马兜铃酸药物;2000年,WHO发出马兜铃酸药物致肾病警告;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也发出通知,取消木通、广防己、青木香等含马兜铃酸中成药标准。
多年心血与药厂前期投入付诸东流。面对这极其沉重的打击,楼凤昌展现出了令人敬佩的科学家胸怀:他没有气馁抱怨,而是积极配合与支持,转而深入研究马兜铃酸的毒性机理与结构关系,弄清其毒性作用的主要部位及作用机理。更将课题组辛苦分离纯化的马兜铃酸样品及检测用标准品,向数十家国内外研究单位、多个博士论文撰写者和多家药企无偿提供,为国家中药安全用药做出了巨大贡献。

1987年,刚从英国格拉斯哥访学归来的楼凤昌,做出了一个影响终生的决定——系统攻关银杏植物的化学成分。
彼时,欧洲以银杏叶提取物为原料的药物(如德国“金纳多”)风行全球,畅销多年。然而作为拥有全球70%以上银杏资源的中国,却只能出口廉价的粗提原料。“银杏叶的主产地就在咱们中国,其资源占到全世界总量的70%,我们怎么能将这个领域拱手相让呢,我着急啊!”说到当年立项的初衷,楼老的眼中依然闪烁着火光。

1. 18平方米里的白手起家
起步阶段极其艰难。没有专用实验室,他就向学校申请租用了一间18平方米的废弃旧医务室;没有充足经费,就靠2000元起步资金精打细算。
为了摸清银杏叶有效成分的动态变化,每年5、6月份银杏叶最绿的时候,楼凤昌和妻子马琴玉在玄武湖、古林公园散步时,口袋里总揣着一个袋子,随手捡拾绿色的银杏叶。为了对比提取银杏酸,家里一度弥漫着浸泡银杏果皮的酸臭味。
2. 改写教科书的重大科学发现
天然药物化学的魅力,在于在极其复杂的混合物中寻找微量的“生命钥匙”。
在长达数年的提纯与鉴别中,楼凤昌带领团队对银杏进行了系统深入的分离,成功鉴定出80余个不同类型的化合物。其中最惊艳世界的,是新化合物“银杏内酯K”和“银杏内酯L”的发现。此外,他还在国际上首次精准定位并确证了银杏黄酮苷边链糖的连接位置与构型,纠正了国外文献的多处错误。
此前,国际学术界自上世纪30年代以来所记载的银杏内酯类化合物,均为国外学者发现的6个。楼凤昌的发现,一举打破了这一保持了半个多世纪的定论,将银杏内酯家族扩充至8个!药理试验更表明,银杏内酯K具有极强的拮抗血小板活化因子(PAF)活性,与银杏内酯B协同作用时效果显著。
3. 0.01%里的工艺奇迹与产业飞跃
找到了活性成分,如何工业化提纯又是一道难关。银杏内酯在叶片中的含量仅为0.01%左右(万分之一),且结构极其复杂。
楼凤昌日以继夜地守在实验台前。一次“歪打正着”的活性炭辅助纯化实验中,放置了五十天的一瓶样品中析出了无定形结晶,经检测纯度竟然高达95%以上!这一关键工艺突破,彻底解决了原料量产的“卡脖子”瓶颈。
2000年,该成果顺利实现产学研转化,落户连云港康缘药业。在楼凤昌团队的全程技术指导下,银杏二萜内酯葡胺注射液应运而生。
严苛的质量标准:最终成药中有效成分银杏内酯A、B、K的总含量大于98%,有害成分银杏酸实测值低于0.03ppm,远低于WHO及欧美药典的5ppm限量标准。
巨大的临床与社会价值:作为国家重启中药注射剂审批后第一个获批的创新中药注射剂,该药于2017年进入国家医保目录,累计500余万患者获益。
从基础研究的“开好花”,到产业转化的“结好果”,楼凤昌用25年的执着,走出了一条中药现代化、国际化的示范之路。除了2018年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外,该项目还在2020年从全国2400个项目中脱颖而出,摘得第二十一届中国专利金奖。


比学术成就更动人的,是楼凤昌教授的风骨。
在弟子们的记忆里,楼教授一生最重一个“真”字。不论是早年面对政治运动的波折,还是后来面对科研路上的种种困顿,他从未放弃过对真理与真实的坚守。
弟子彭国平教授回忆,当年曾向老师请教一项尚未公开的技术细节,楼凤昌坦荡答道:“这个我要保密。”没有敷衍与客套,只有科学家对学术边界的恪守。“这一句话,教会了我如何在复杂的学术江湖中保持内心的澄澈。”
1993年开始,楼凤昌担任中国药科大学中药学院院长。面对行政事务,他依然放不下实验。在办公条件有限的年代,他在办公室旁的一间楼梯间里,搭起了一张简易实验台——那间约五平方米的小屋,成了他的机动实验室。白天处理学院行政事务,一得空就钻进这间小屋,继续做他的银杏内酯实验。
1997年卸任院长后,他立刻从中药学院所在校区返回玄武门校区——那里有他熟悉的实验室,有他未完成的银杏内酯实验。
在教学上,他讲求“开放”与“严谨”。普通话不够标准,他就每一堂课前反复对照字典纠正发音,备课至深夜;培养学生,他从不设框架,而是给予罗盘,引导学生独立思考。他指导的本科生、硕博士研究生目前分布在世界各地,多人已是知名高校与科研机构的学术骨干和学科带头人。


2025年春,中国药科大学离退休党工委代表赴常州看望九旬高龄的楼凤昌教授。面对“优秀老科技工作者”的荣誉,这位老人依然谦逊如初。
“人的一生就是奋斗的一生。生命的价值不在于你取得什么成就,而在于你奉献了什么。”在给青年药大学子的寄语中,他依然重复着那三个词:专心、恒心、事业心。
时至今日,每逢金秋时节,老伴马琴玉依然会陪着楼老在银杏树下散步。阳光透过金黄的叶片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折射出岁月的温情。

本文为汇聚南药专访原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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