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结冰能有多快?——机器学习揭示极端条件下水的非平衡形核 | NSR

在日常生活中,水通常因降温而结冰,结冰快慢会受温度、杂质等因素影响。但在极端条件下,压力同样能驱动液态水迅速凝固。那么,水结冰究竟能有多快呢?
答案也许会令人感到惊叹:在数万大气压的高压下,水可以在纳秒之内——也就是十亿分之一秒量级内——凝结成一种特殊的高压固体结构:冰VII。
近日,国防科技大学陈博、戴佳钰团队与西北工业大学牛海洋团队合作,利用机器学习势函数驱动的大规模分子动力学模拟,在具有第一性原理精度的水平上完整再现了准等熵压缩下液态水凝固为冰VII的全过程,揭示了其中“非平衡形核”与“超快生长”两个关键现象,并提出了可在极端压缩速率下预测相变压强的扩展标度律(extended scaling law),为理解极端条件下水的凝固动力学、探索液态水的亚稳态压力边界提供了新的理论依据。
相关成果以"Non-equilibrium Nucleation and Ultrafast Growth of Ice VII under Ramp Compression" 为题发表于《国家科学评论》(National Science Review,NSR)。国防科技大学博士生邓昶昊与西北工业大学博士生陈名毅为共同第一作者,国防科技大学陈博副研究员、戴佳钰教授和西北工业大学牛海洋教授为共同通讯作者。

冰VII:不是普通冰块,被认为藏在地球深部和冰巨行星内部
我们熟悉的冰,是六角冰。但在约2 GPa以上的高压下,水会凝固成另一种结构——冰VII。它由两套相互穿插的立方冰晶格构成,被认为是冰巨行星和海洋行星内部水的重要存在形式。2018年,科学家还在天然金刚石的包裹体中发现了源自地球深部地幔的冰VII。这让冰VII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稀罕物,而成为理解地球深部富水流体、全球水循环甚至行星演化的重要线索。因此,研究高压下冰VII快速冻结的机制,直接关系到水科学、行星科学和高压物理等一系列前沿科学问题,也可为预测冰质天体演化,寻找系外宜居星球提供启示。
问题是:高压下的水,到底是如何在纳秒间完成冻结的?

实验追不上?那就用AI+超算“拍电影”
水结冰通常经历形核与生长两步:先形成能稳定“存活”的晶核,再让周围分子不断加入,逐渐长大。在常压条件下,过冷液态水孕育出晶核的时间高度依赖温度、杂质和样品大小,可能长达数秒甚至更久;而在动态高压条件下,整个冻结过程却可在纳秒尺度内发生。如此短暂的过程,对实验的时间分辨率和微观结构探测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其背后的动力学机制也因此长期悬而未决。
实验中,研究人员通常采用斜坡压缩,使压力快速而连续地上升,让水沿接近等熵的路径进入高压状态。2021年的实验发现,在当时的加载条件下,液态水一旦超过8 GPa后便会迅速凝固形成冰VII,研究人员据此提出液态水可能存在亚稳态极限。然而,8 GPa究竟是普适的压力极限,还是特定加载速率下的动力学边界?由于现有准等熵压缩实验的速率难以超过约3 GPa/ns,也难以直接追踪纳秒尺度上的分子运动与晶核演化,这一问题始终未有答案。
为突破实验限制,研究团队采用基于SCAN泛函第一性原理数据训练的深度神经网络势函数进行分子动力学模拟。简单来说,就是用AI学习出一个既保证高精度、又足够高效的水分子模型,它能有效描述水冰体系中原子的相互作用,从而模拟包含64,000个水分子的准等熵压缩过程。
研究团队相当于给水分子拍了一部“高压冻结电影”。

图1:非平衡分子动力学模拟准等熵压缩下液态水的超快冻结过程。

反常之一:非平衡效应作祟——迟到的形核
在约5.3 GPa/ns的压缩速率下,模拟中的水一直撑到约8.6 GPa,才开始不可逆地凝固成冰VII。从形核到生长完成,仅耗时短短几百皮秒。但奇怪的是,尽管凝固过程极快,晶核的出现却比经典形核理论预测得更晚。
研究发现,压缩过程中,水分子拥有较高水平的旋转能力,但平移扩散受到明显抑制。打个比方来说:水分子还能快速“转身”,却来不及“跑到该站的位置”。形成冰晶既需要位置重排,也需要取向调整,于是液体完成结构调整的时间被显著拉长。当外部温度和压力的变化快于液体内部的结构响应,体系就偏离准平衡状态,导致成核延迟。压缩越快,这种非平衡效应越突出。当压缩速率提高到75.2 GPa/ns时,模拟中的水在压力超过15 GPa后仍未凝固,明显高于此前实验报告的约8 GPa。
这说明:液态水能“扛”到多高压力,和压缩速率密切相关。

图2:冰VII的非平衡形核。

反常之二:界面热核共助力——超快的生长
虽然形核延迟,但后续的晶体生长过程却极为迅速。
研究发现,一旦稳定晶核形成,其外侧液相中会出现一个“高活性层”:这里的局部结构比周围液体更无序,水分子的平移和转动能力都增强,其中转动能力的增幅尤其突出。水分子之间的氢键具有很强的方向性。界面附近增强的分子转动,使氢键网络能够通过大角度取向跃迁快速重构,从而促进冰VII生长。这一动力学特征与近期准弹性中子散射实验揭示的塑性冰中分子转动活跃的现象相呼应。
局域温度场分析进一步显示,冰核内部温度明显高于周围液体。其原因在于,凝固释放的相变潜热未能及时向周围充分传递,使晶核成为局部的“热核”,进一步加快附近氢键网络的重构。此前,“晶核—液体双温度”图像曾被用于流体动力学模拟以匹配实验结果,该研究则从分子尺度提供了直接的模拟证据。
总体而言,快速压缩通过抑制结构弛豫推迟形核,而界面分子运动增强与局部升温则促进晶体生长,共同形成了“形核延迟、生长加速”的动力学特征。

图3:高旋转能力的表面层以及热晶核加速氢键网络重排,从而促进冰VII的生长。

标度律:给极端压缩下的相变做“天气预报”
为定量描述上述非平衡效应,研究团队基于不同压缩速率和初始温度下的大量模拟数据,对相变压强、熔化压强、压缩速率和初始温度进行无量纲化处理,并引入随压缩速率呈指数增长的修正项以计入非平衡与瞬态效应,建立了预测斜坡压缩相变压强的扩展标度律。该标度律在低压缩速率下与已有实验观测趋势一致,也能够描述模拟中压缩速率超过10 GPa/ns、直至约80 GPa/ns范围内的相变行为。换句话说,未来实验只要给出初始温度和压缩速率,就有望估计能在多高压力下观测到结冰。该标度率为更高加载速率下的实验提供了可检验的预测模型。

图4:扩展标度律能够在极端的压缩速率以及不同的初始温度下预测相变压强。

研究论文

https://doi.org/10.1093/nsr/nwag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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