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cet 柳叶刀丨REFIT2三期:菌群成功定植、症状纹丝不动,粪菌移植治疗肠易激综合征的证据落空

Lancet丨REFIT2三期:菌群成功定植、症状纹丝不动,粪菌移植治疗肠易激综合征的证据落空
粪菌移植(FMT)在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里是"救命"级别的疗法,于是它被寄望复制到各种与菌群失调沾边的疾病上——肠易激综合征(IBS)是呼声最高的一个。9月24日《柳叶刀》在线发表的REFIT2三期试验[1],给出了迄今最大规模的答案:448例中重度IBS患者,供体粪菌移植组与安慰剂组的治疗成功率几乎重叠(90天40% vs 38%,差值1.9个百分点,p=0.76),随访1年时甚至出现反向差值(−1.5个百分点)。
这项研究的"杀伤力"不在阴性本身,而在它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菌群确实成功定植了——三组受者菌群均显著漂向各自指定的供体(p<0.0001);供体挑得很严——来自按国际指南筛查的国家级粪库;给药途径也不差——灌肠直达结肠、无抗生素干扰。但症状就是不动。作者的结论很干脆:单纯替换菌群,不太可能让IBS患者获益。

1.9 pp 90天治疗成功率差值 | 3/3 供体菌群均成功定植 |
448 例 2304人筛查、迄今最大规模 | 0 个 主要、次要及供体亚组 |
一、为什么是IBS:菌群假说最热的应用场景
IBS在高收入国家的患病率高达11%[2],以腹痛和排便习惯改变为特征,被认为与菌群–肠–脑轴紊乱有关[3],但至今没有确定性检查,也没有治愈手段,治疗只能按亚型对症缓解[1]。肠道菌群组成被认为在IBS发病中扮演关键角色[4],而FMT——把健康供体的粪便移植进患者肠道——在艰难梭菌感染中已被确立为标准治疗[5],自然被期待能"重建"IBS患者的健康菌群。
但此前的证据一直悬着:2023年的系统综述显示,既往随机试验规模小、给药途径五花八门,整体未见显著获益,只有按"经结肠途径给药"拆出的亚组显示信号[4]。REFIT2正是为终结这场争论而设计的:迄今最大的IBS相关FMT随机试验,也是第一个按供体随机分组的IBS试验——顺带检验了流行多年的"超级供体"假说[8]。
二、设计:把"安慰剂"做到你自己的粪便
试验在挪威5家医院开展(2021年5月至2022年7月入组)。入组者为18–65岁、罗马IV标准诊断的中重度IBS(IBS-SSS评分≥175);50岁以上者要求近5年内做过肠镜排除结直肠癌,腹泻型还需活检排除显微镜下结肠炎。2304人筛查,450例随机——299例进入供体FMT组、151例进入安慰剂组,其中2例因治疗方案调换被剔除,448例进入分析。
设计上最讲究的一处是安慰剂:对照组灌的是受试者自己的粪便——同样60克、同样悬浮过滤冷冻流程、同样灌肠给药,外观与操作完全无法区分[1]。研究团队、受试者和评估者全程设盲。干预组粪源来自挪威国家粪库的3名供体(2男1女),按国际指南严格筛查;治疗为单次直肠灌肠,不使用抗生素预处理,治疗后亦无饮食限制。
主要终点为治疗后90天IBS-SSS较基线下降≥75分——比该领域常用的50分阈值更严格,目的就是压低安慰剂噪声。
三、主要结果:所有临床终点全阴
90天时,FMT组119/298(40%)达到主要终点,安慰剂组57/150(38%),绝对差值1.9个百分点(95% CI −8.1~12.0,p=0.76;校正RR 1.09,0.79~1.50)。365天时两组为44% vs 45%(差值−1.5个百分点)[1]。生活质量、EMA标准的充分缓解等次要终点同样全阴——唯一的小例外是重复测量分析中IBS-QoL评分的平均改善(+3.65)和情绪障碍比例的下降(RR 0.83),但作者未将其作为临床获益的证据。
各中心的治疗成功率从23%到56%不等,安慰剂组约40%的应答率与IBS领域既往报告一致——这也再次说明:在这个病上做试验,不把盲法和安慰剂设计做到极致,结果基本不可信。

▲ Figure 1 研究流程:2304例筛查→1357例进入进一步评估→450例随机(299例供体FMT vs 151例安慰剂)→298/150例纳入分析;安慰剂为受试者自体粪便同法制备(Lancet 2026,doi:10.1016/S0140-6736(26)01424-8)
表1 主要与次要终点(IT T人群,全部阴性)
注:IBS-SSS为IBS严重程度评分(0–500分);主要终点为90天较基线降≥75分,比常用50分阈值更严格;充分缓解按EMA标准(整体改善评分1–2分且腹痛降幅≥30%)。缺失数据按治疗失败计。数据来自Lancet 2026,表2。

▲ Figure 2 主要终点治疗成功率:90天40% vs 38%(差值1.9个百分点,95% CI −8.1~12.0,p=0.76);365天44% vs 45%(差值−1.5个百分点)——两组曲线几乎重叠(Lancet 2026)
四、"超级供体"假说也没得到支持
FMT领域流传着一个诱人的假说:效果好坏取决于供体,存在菌群构成特别优越的"超级供体"[8]。REFIT2是第一个按供体随机分组的IBS试验,直接给了答案:供体A、B、C三组受者的90天应答率分别为40%、41%、39%,与安慰剂的差值全部不显著(0.8–3.4个百分点)。更有说服力的是微生物组数据——供体A和C的菌群在受者体内定植得非常成功,供体B则较弱,但定植强弱与临床结局完全对不上号[1]。IBS亚型、性别、饮食、情绪状态等预设亚组分析也无一翻盘。
表2 供体与IBS亚型亚组分析(无一显著)
注:供体亚组共用同一安慰剂组作参照;供体A/C菌群定植强、供体B较弱,但定植程度与临床结局不对应——"超级供体"假说未获支持。数据来自Lancet 2026,表2。
五、安全性:灌肠本身很温和
随访1年内,FMT组报告24例不良事件(16例发生≥1次,5%)、安慰剂组8例(4%);严重不良事件FMT组6例(2%,包括憩室炎、胆囊炎、急性阑尾炎、精神疾病加重等)、安慰剂组0例,判定均与治疗关系不大——可能与或很可能与治疗相关的仅FMT组2例、安慰剂组2例,且均非严重事件。研究期间无死亡[1]。
六、怎么看:换掉菌群,不等于治好病
REFIT2最干净的发现是那条"分离曲线":菌群移植成功、定植成功,临床症状纹丝不动。作者据此把话说得很明白——菌群可能仍参与IBS的病理生理,但非特异性的菌群替换策略不太可能带来一致的临床获益[1];在分类学组成之外,菌群的功能容量(代谢功能而非"有哪些菌")可能才是决定治疗反应的关键,而在这些机制被界定之前,供体选择的依据将始终是模糊的[9]。
局限也如实列出:缺乏菌群功能层面的分析(只做了组成分析);饮食信息仅限于自报低FODMAP饮食状态;IBS结局依赖患者自评量表、且为回顾性每周评估(存在回忆偏倚的可能——好在双盲设计下两组均衡);入组依赖主动应募,仅19%的申请者最终入组,存在自我选择偏倚;此外IBS本身的生物学异质性,也不是诊断标准能解决的[1]。
落到临床上,这项试验给出的是一句"省钱的忠告":对于中重度IBS患者,目前不应推荐粪菌移植——花了钱、做了肠道准备、灌了三次体位翻滚,换来的改善与灌一管自己的粪便没有区别。对领域而言,REFIT2的教训则更积极一些:与其继续"换一整套菌群",不如先弄清楚IBS患者究竟缺哪种功能、缺哪个菌株——FMT的真正价值,可能要从"通用疗法"退回到"精准工具"去找。
文献
[1] Johnsen PH, Juul FE, Hoff DAL, et al. Fa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in 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REFIT2): a randomised, double-blind, placebo-controlled, phase 3 trial. Lancet 2026; published online Sept 24. doi:10.1016/S0140-6736(26)01424-8.
[2] Ford AC, Lacy BE, Talley NJ. 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N Engl J Med 2017;376:2566-78.
[3] Holtmann GJ, Ford AC, Talley NJ. Pathophysiology of 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Lancet Gastroenterol Hepatol 2016;1:133-46.
[4] Halkjær SI, Lo B, Cold F, et al. 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for the treatment of 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World J Gastroenterol 2023;29:3185-202.
[5] Peery AF, Kelly CR, Kao D, et al. AGA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on fecal microbiota-based therapies for select gastrointestinal diseases. Gastroenterology 2024;166:409-34.
[6] Johnsen PH, Hilpüsch F, Cavanagh JP, et al. Fa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versus placebo for moderate-to-severe 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a double-blind, randomised, placebo-controlled, parallel-group, single-centre trial. Lancet Gastroenterol Hepatol 2018;3:17-24.
[7] El-Salhy M, Hatlebakk JG, Gilja OH, et al. Efficacy of fa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for patients with 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in a randomised, double-blind, placebo-controlled study. Gut 2020;69:859-67.
[8] Wilson BC, Vatanen T, Cutfield WS, O'Sullivan JM. The super-donor phenomenon in 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Front Cell Infect Microbiol 2019;9:2.
[9] Van Hul M, Cani PD, Petitfils C, et al. What defines a healthy gut microbiome? Gut 2024;73:1893-9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