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自带 Token,就不配上大学了?
我信任的,交心的,交流的,心与心的,我爱的大学,嫌我没有 token 了。
「没有 Token 的 CS 学生应该立即退学。」
这句话出现在南京大学计算机学院副教授蒋炎岩开设的《生成式软件工程》课程 PPT 上。
听起来像故意找骂。

@比特罐罐
果不其然,被上传至社交媒体讨论了,说这句话的蒋炎岩老师还关注了知乎上的问题:如何评价南大副教授蒋炎岩在课件中提出「没有 Token 的 CS 学生应该立即退学」?

蒋炎岩老师想表达的并不是学生手头没有 token 就该被劝退,而是 token 本身正在变成一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资源。

资源是能力的一部分吗
CS 学生该不该接触 AI,这个问题已经没什么讨论空间。今天的软件行业里,很难再找到完全不借助 AI 辅助的编程岗位,用人单位也早已习惯招进来的新人能直接上手,不再花时间从零培养。一个学生如果在校期间就摸清楚怎么和 AI 一起写代码,走出校门时自然比同龄人多一点从容。
不过,token 让能力如此赤裸地和一个人的钱包挂上了钩,那接触 AI 所带来的成本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要由学生负担?

当你在毛衣上看到 Claude Max 的年度计划价格时
有的学生家境允许,随手订阅几个模型接口毫无压力,用起来毫不犹豫,敢于反复试错。有的学生要精打细算,甚至要在生活费和 token 之间做取舍。
买得起 token、用得高效的学生,被认为是懂得成本意识,买不起或者用得吝啬的学生,则容易被认为没有跟上时代。
美国不少高校已经注意到,真正强大的 AI 工具往往藏在付费墙后面,低收入学生比例较高的学校,学生开始纠结要不要自己掏钱订阅。
研究者把这种现象归纳成一种新的使用鸿沟。美国 Middlebury 学院一项针对本科生 AI 使用的调查发现,80% 以上的学生用的是免费版本,只有一小部分人订阅了付费模型。哈佛大学针对本科生的调查显示,付费使用 AI 的学生和免费使用的学生之间,无论是使用频率,还是对 AI 输出的信任程度,都存在统计上显著的差异。

过去的教育不平等,主要体现在师资、教材、课外辅导这些看得见的地方,token 带来的不平等,却在不可见的地方。
一所大学,一间教室,要替这道新出现的门槛想点办法,不是靠一句劝退式的玩笑把责任推回给学生个人。
账该算在谁头上
一个自然的追问是,这笔钱到底该由谁出。让学生自己全部承担,问题前面已经说过。
让学校来出,又会绕到另一个疑问上:token 对 CS 学生来说,到底更像是美术生离不开的颜料,还是大学生本来就该享用的图书馆。
颜料是消耗品,买多少用多少,浪费了是学生自己的损失。图书馆是公共资源,借书不用太节制,归还就好。token 显然更接近前者,它按次计费,用一点少一点,学校要是敞开供应,很难保证没有人把它当成不用心疼的东西随手浪费。

蒋老师在课上也说,他原本想过替学生报销一部分 token 费用,只是选课人数超出了预期。
OpenAI 曾经在期末季向美国和加拿大的在校生免费开放 ChatGPT Plus,这类临时性的慷慨可以缓解一阵子的焦虑。
再往下想,token 该不该省着用,好像也是一种值得学的能力。

写代码不是无限试错的游戏,有时候该自己想清楚再动手,有时候可以放手让 AI 铺一遍草稿。
从这个角度看,token 有限反而未必是坏事。
《高等教育纪事报》的一篇报道里,研究者 O'Brien 提到一种担忧;学校如果按人头买固定额度的订阅,很多账号根本用不完,改成集中采购一大批 token 再分发给全校师生,反而可能更省钱,前提是管理得当。
这样,买得起大批 token 的大学和买不起大批 token 的大学之间,也会拉开一道新的鸿沟。
有意思的是,业界内部用 tokenmaxxing 描述过度使用的状态,指的是不计成本地刷用量,仿佛用量本身就是能力的证明。
什么样的教育值得被讨厌
有人有条件上竞赛班,有人可以买昂贵的参考书;有人假期可以去国外参加夏校,有人只能留在家里;有人从小就有人教他怎么写代码、怎么表达、怎么选择专业,有人直到大学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实习、科研和职业规划。
最后大家坐进同一间教室,拿到同一份试卷,老师看见的是一个个分数,自然地得出结论:这个学生更优秀,那个学生不够努力。
可一个学生的能力,究竟有多少是天赋和努力换来的,又有多少其实是运气和家境给的入场券。
AI 时代,焦虑的大学忙着做加减法。
2026 年本科专业目录首批列入「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等新专业,北京理工大学面向所有专业推行「AI+专业」升级,上海交大、华东师大则设立 AI+数字内容创作、AI+美术这类微专业。
华东理工大学 2025 年停招了人力资源管理、国际经济与贸易这类容易被 AI 替代的流程化专业。

仿佛只要专业目录跟上技术变化,教育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这些新兴专业的学生有足够的 token 用吗?他们不能不用吧。
教育原本应该是那道让出身不同的人,有机会站到相对公平起点上的门。如果它只是不断更换着筛选的标尺,却始终假装看不见门外那些从一开始就没有入场券的人,那么无论专业目录换成什么名字,它都只是把旧的不公平,包装进了一个更时髦的壳子里。

针对开放式问题「你对未来生成式人工智能最担心的是什么?」的大学生回答生成的词云图
身处其中的大学生比任何一届学生都更早地感受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并不牢固。
大一入学时选定的专业,可能在毕业前就被学校列进「缩招」名单;曾经被视为铁饭碗的会计、法务、翻译,正被反复问及「会不会被 AI 取代」;许多老师自己都说不清楚,四年后等待学生的会是怎样的职业图景。
学生本该向内学习、向外探索的四年,正在被一种向前张望、随时准备转向的焦虑填满。
AI 几秒钟就能写出一篇论文初稿,学生埋头苦练的那些技能,究竟是在打磨不可替代的能力,还是在重复一件机器早已做得更快更好的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蒋老师开设的《生成式软件工程》的完整录播被放在了自己的 B 站账号「绿导师原谅你了」上。

如果你去看了,就会知道这是一门不计入保研成绩的选修课,评定方式也只有 Pass 和 No Pass 两档。
蒋老师的主张是,AI 时代的课堂应当把实践放在中心位置,老师站在讲台上讲授的环节反而退居辅助,所以他甚至不鼓励学生按时来教室,宁愿大家去看他精心剪辑过的录播,把有限的课堂时间留给真正需要面对面解决的问题。
「没有 Token 的 CS 学生应该立即退学」这句话能提醒人们去关注 token 成本,去关注 AI 时代教育资源该如何分配。
不过,它承受不了教育公平这样更深层的讨论,也不该被用来当作评判一位老师、一门课程的全部依据。


